“谁料得到事情会闹成这样?”终于有人低声嘟囔,“皇爷对咱们,竟已疑心至此……”
“谁又想跟皇爷翻脸?”另一个人跟着叹气,“可这事明摆着吃亏,咱们凭什么捏着鼻子,点头应承?”
“这话倒不假。”角落里一人慢悠悠接口,手指敲了敲桌面,“若武将真以为咱们软了骨头,一而再、再而三蹬鼻子上脸,往后还有咱们说话的地儿?差错?那是迟早的事。咱们不是危言耸听——是实打实,一步踩空,满盘皆输。”
“所以啊,”他抬眼,目光沉静,“这时候讲客气,不是涵养,是糊涂。”
“改革要是真成了,咱们的亏可就吃大了——往后摊上的事儿,谁敢拍着胸脯说一准儿顺当?这念头本身,就透着不靠谱。”
“索性啊,眼下这事,真得细细盘算、慢慢琢磨。咱总不能干那种脑子一热、脚底板离地的事儿。”
话音一落,满屋子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嗡嗡作响,像灶膛里刚捅开的柴火,噼啪乱迸。
可这些话,听上去热闹,实则轻飘飘没分量。
若不是早把这些人面皮底下那点心思摸得门儿清,还真容易被他们糊弄过去——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句句为国为民,字字发自肺腑。
更滑稽的是,眼瞅着火烧眉毛,竟没几个肯低头认一认自己手里的灰、肩上的担。倒是一个个伸长脖子甩锅,把黑锅往旁人身上一推,自己稳稳坐在岸上嗑瓜子,连衣角都不沾水。
蓝玉侧过脸,瞥了眼身旁的汤和。
心里头,到底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
他早看明白了:这位老兄,打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退路——风来了,他不迎;雨来了,他不挡;刀光剑影在别处翻腾,他这儿却连片落叶都惊不起来。
“我就不信皇上真能由着你抽身走人!”蓝玉压低声音,指节无意识敲了敲茶案,“你跟皇上办的事,哪件不是贴着龙椅边儿干的?你肚子里装的那些事,比宫墙根儿下的青砖还密实。他能放你走?怕是前脚出应天城门,后脚诏狱的锁链就套上脖子了。”
汤和没急着答,慢悠悠吹开浮在盏面的茶叶,啜了一口,才抬眼笑道:“知道得越多,命就越薄。你跟我一道跟着皇上打江山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层——哪有功臣卸甲如脱衣那般轻松?如今圣心难测,你若真以为自己还能被倚重如初,那可就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木头里:“留,是活路;走,是死局。你若执意要走……”他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下脖颈,“这颗脑袋,怕是撑不过明年春耕。”
蓝玉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知道汤和不是吓唬人。
这位老将,嘴上没花活,心里有杆秤。今儿肯掏心窝子讲这番话,图的不是劝,是点醒——点醒他蓝玉,也点醒他自己:这盘棋,早就不是拼功劳的时候了,是比谁先看清棋盘上那枚将帅的杀意。
蓝玉当然懂。
飞鸟尽,良弓藏——这话搁在应天府,早不是典故,是街坊茶余饭后的暗语。
他这些年,何尝不是一边装糊涂,一边故意摔跟头?错报军粮、延误调令、当众顶撞户部主事……桩桩件件,都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只为让皇上觉得:此人虽勇,却钝;可用,但不足惧。
这才换得一条命,喘息至今。
反观那些当年替朱元璋扛过箭、背过尸的老兄弟,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聪明人活命,往往不在锋芒毕露,而在主动削尖自己的刃——汤和是这样,中山王徐达也是这样。只是徐达最后咽下的,是一只御赐烧鹅;而汤和,端着一杯冷茶,坐得笔直,连袖口都没皱一下。
汤和的话,句句砸在蓝玉心口上。
可砸完了,蓝玉却像站在雾里,四顾茫然——
往左,是悬崖;往右,是火坑;回头?身后早没了来路。
“照您这么说,我若此时离开应天,反倒最妥帖?”他苦笑一声,手指捻着茶盖边缘,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眼下朝廷上下乌烟瘴气,淮西那边刚掀了桌子,锦衣卫又在查旧账……我要是走了,家里老娘、妻儿、三个幼子,谁替他们扛这口黑锅?”
“您比我清楚——我这些年经的手尾,哪一桩没人在暗处盯着?‘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如今已不是风言风语,是贴在我脑门上的黄纸告示。”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若非我日日绷着弦、处处守着界,单是去年凤阳那场‘粮弊案’,就能把我全家拖进诏狱喂耗子!”
汤和静静听着,忽然伸手,替他把歪斜的茶盏扶正,又添了半盏温水。
“既知险,何必硬撑?”他声音沉下来,却带着一股子老农劝牛耕地的耐心,“有人巴不得看你跌一跤,好蹲在田埂上数你摔断几根骨头。你越躲,他们越笑;你越慌,他们越盯。”
他身子略往前倾,目光直直落进蓝玉眼里:“有些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只需做一件小事——不大,不狠,不伤筋动骨,但足够让皇上觉得:蓝将军老了,糊涂了,连户部新拨的军饷数目都能算错三成。”
他停了一息,手掌重重按在蓝玉肩上:“错一回,权柄就松一分;错两回,兵符就轻三分。等你手上干净得只剩一把旧刀鞘,皇上自然会亲自递给你一根拐杖。”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言,只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担子。
蓝玉垂着眼,没吭声。
可指腹下那圈茶渍,已悄然漫过杯沿,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
“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掠过的风声吞掉,“中山王临终前,听说那只烧鹅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可我蓝玉,还不想吃一口凉透的。”
他摇摇头,肩膀垮下去半寸,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汤和没再劝,只默默把两人茶盏续满,又推过一碟蜜渍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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