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Z城地界的时候,周芫的视线从车窗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城市她没来得及细看,从在医院被接出来,上了车,一路高速,两边是熟悉的田野和防护林,跟任何一个地方的高速公路没什么区别。
但下了高速之后,道路变得宽阔平整,双向六车道,中间的隔离带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月季。路灯的造型不是普通的直杆,而是带着优雅弧度的仿古式样,灯柱底部还嵌着铁艺花纹。
周芫没见过这种路灯。或者说周芫见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很少。
沈浣君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机回消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医院那边有什么事。周芫没有打扰她,安静地坐在真皮座椅上,目光从路灯移向道路两旁的建筑。
高楼渐渐多了起来。不是她印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房子,而是一栋栋线条流畅的现代化大厦,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商场的招牌、写字楼的Logo、远处工地上塔吊的长臂——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一座比那个小镇大一百倍、繁华一百倍的城市。
周芫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坐着的这辆车上。
她不懂车,但她有眼睛。
车内的空间很大,大到她可以把腿完全伸直而不会碰到前面的座椅。这辆车内的皮革有一种淡淡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气味,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车窗的玻璃很厚,关上车窗之后,外面的噪音几乎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还有司机。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从医院门口接上她们开始,全程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帮她们开门的时候微微欠身,放行李的动作干脆利落,上车后透过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快慢之间几乎没有顿挫感。
她的视线从司机身上移开,落在沈浣君身上。
沈浣君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银杏叶的形状。头发不像在医院时那样随意扎着,而是精心打理过,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起。
她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在医院好了很多,但眼下还是有一层遮不住的青影。
她又想起从医院出来时的场景。
她们从VIP通道出来,门口已经停好了这辆车。但周芫注意到,停车场里还停着另外两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只是颜色不同,一辆深蓝色,一辆深灰色。有三个同样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边,看到沈浣君出来,齐刷刷地微微点头。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低声跟沈浣君说了几句话,沈浣君点了下头,然后带着周芫上了她们现在坐的这辆。
另外两辆车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像护卫一样。
这种东西,在她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在她存档的人生里,她被徐家找到,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将系统告诉她的前世的叫做存档的人生。因为失败,所以重来。
那段记忆里,周芫胆子很小,不愿意体验一切让她感到害怕的东西,也不会拒绝所有让她感到不自在的东西。既然重来,当然要不一样。她想把这两段人生分割开。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交替变换。高架桥、隧道、环岛、林荫道......Z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美得多。
车驶入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高大茂密,枝叶在道路上方交织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路边开始出现围墙,不是普通的砖墙,而是那种带着雕刻花纹的、铁艺的、透过栏杆可以看到里面花园的高墙。
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出现在前方。车子减速,门口的保安亭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他看到车牌,立刻站直,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按下门禁。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车缓缓驶入。
周芫透过车窗,看到了徐家老宅。
车驶过那扇黑色铁门,周芫的第一感觉是——大。
不是普通人家院子那种大,而是一种她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近乎空旷的、让人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的大。
车从门口到建筑主体之间开了将近一分钟,道路两旁是修剪平整的草坪,草坪上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树,树冠圆润饱满,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巨型盆景。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道修剪整齐的绿篱,绿篱后面似乎还有更大的一片空间,但她来不及细看,因为前方的建筑已经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它的造型很有意思。前半部分只有三层,线条流畅,立面是大面积的落地窗和浅灰色的石材,窗框是深灰色的金属,简约而克制。但视线往后移,后半部分骤然拔高,变成一座六层的塔楼式建筑,两部分的连接处不是生硬的拼接,而是通过一个微微倾斜的玻璃幕墙过渡。前半部分是展开的手臂,后半部分是挺拔的身躯,两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不规则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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