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还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一楼的样子,就被沈浣君带着上了一道楼梯。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深色的实木,打磨得光滑发亮,每一级台阶上都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墙面上挂着一幅幅大小不一的画,有的是油画,有的是水墨,周芫看不懂画的好坏,但她注意到那些画框都是精致的实木,镶角处没有任何缝隙。
走到二楼,走廊里铺着同样的灰色地毯,墙上安装了低亮度的壁灯,光线柔和。
当她转过一个转角,视野骤然打开,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整个一楼和二楼是打通的。
不是简单的打通。那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像艺术馆一样的挑空结构。周芫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她们刚才从楼梯上来,正好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一个半层平台——从这里往下看,一楼的空间尽在眼中下方,往上看到的是二楼的回廊和三楼的楼板。
这是一个巨大的、通透的、充满光线的大空间。
南面是一整面通高的落地玻璃幕墙,从一楼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天花板的高度,将近六米。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从玻璃外面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玻璃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庭院,种着一丛翠竹和几棵造型优美的鸡爪槭,红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栋楼的前半部分只有三层了——因为这三层里面,有两层的高度都给了这个巨大的loft空间。而后面的六层塔楼,应该是从另一个方向拔地而起,与这个空间共用一道墙体,但功能上完全独立。
沈浣君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推开门。
“芫芫,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
周芫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床品是素净的灰白色,枕头蓬松地叠放着。床的对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衣柜,深色木材,表面有细腻的木纹,拉手是黄铜的。窗外正对着右侧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小房子,能看到屋顶的瓦片和一小片天空。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洗手台上整齐地摆着未拆封的毛巾和浴巾。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座的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看着很有艺术感。
周芫站在房间中央,有一种脚踩不到实地的感觉。
“芫芫。”沈浣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概怕周芫觉得不自在。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比在医院时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地雷似的谨慎。
“三楼正在改造,”沈浣君朝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之前你大哥住的那一层,我们按照差不多的格局在给你做。等完工了,你再添点自己喜欢的家具,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想改动的地方,直接跟管家说就行。”
周芫转过身来,看着沈浣君。
“大哥那一层?”她问。
“嗯,怀楫住的在三楼东边,一整层都是他的。西边原来空着,现在在给你做。”沈浣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本来想让你直接住进去的,但工期赶不上,先委屈你住几天客房。”
周芫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卫生间,这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如果这叫“委屈”,那她过去十六年住的那个漏雨的、墙壁发霉的、冬天冷得像冰窖的房间,应该叫什么?
“已经很好了。”周芫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浣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在医院时自然了很多,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但很好看。
她在床边坐下来,手掌在床单上轻轻按了按。床单的触感细腻冰凉,跟她以前睡过的任何床单都不一样。
窗外有工人搬运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这个房子活着的心跳。
“芫芫,”沈浣君忽然说,“你累不累?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午饭好了我叫你。”
周芫“嗯”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不累,至少身体上不累。她只是觉得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午饭是在一楼的餐厅吃的。
周芫从客房出来,沿着那道铺着灰色地毯的回廊走到楼梯口,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餐厅的长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沈浣君已经坐在一边,看到周芫走过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坐这儿。”
周芫坐下来,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是鸡汤,但不是那种浓烈的、油腻的鸡汤,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淡淡药材味的汤,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胃都暖了。
周芫想吐,在吃了十六年的那对父母施舍的垃圾东西饥一顿饱一顿后,她的胃骤然接收到了这样的美味,即便味蕾已经急不可耐的流口水,她的胃一缩,喉咙一紧,堪堪忍住想要吐的欲望。
眼泪被逼出来一些润了润眼眶,面色依旧平静,看着像是被这样美好的如梦一样虚妄的生活感动了。沈浣君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阵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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