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专家代表团到西郊厂区那天,银杏叶正开始黄边。厂区门口挂了红底白字的欢迎横幅,王卫国一早就站在办公楼门口,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缸口冒着热气。许大茂从车间出来时老孙头正蹲在淬火槽旁边,把联动阀样机的刻度盘又校了一遍。他已经连续校了三天,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校完都拿棉纱把刻度盘玻璃罩擦得锃亮。
“许工,样机连杆间隙我昨天又调了一回,现在开度误差压在半度以内。”老孙头直起腰,把棉纱往废料桶里一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你大舅哥他们几点到?”
“九点。王主任刚接到电话,车已经过了厂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了。”
老孙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把手柄推到开启位又拉回关闭位,反复试了几次,每次刻度盘上的指针都稳稳地停在同一个位置。他把操作卡片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温差曲线末端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九点前最后一次校表”几个字。小陈从板房探出半个头,怀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俄文技术资料,每份资料都附着一张温差对比曲线图,手动阀和联动阀的温差曲线用红蓝两色标注,俄文图例整齐地印在图下方。他把资料一份份码在会议室长条桌上,每份资料旁边放一支削好的铅笔。
代表团的车队到了。三辆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车门依次打开。王卫国迎上去,许大茂站在他旁边。从第二辆车副驾驶座上下来的年轻人穿着深灰色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景泰蓝胸针,跟娄晓娥那枚一模一样。他比照片上瘦了些,但笑起来的样子跟娄晓娥很像——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弯。
“许大茂同志?”他伸出手,用带一点东北口音的中文说,“我是娄晓娥的哥哥,娄卫国。叫我老娄就行。”
“老娄同志,欢迎。”许大茂握住他的手。
娄卫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俄文版新工艺手册递给许大茂。手册封面上印着苏联机床研究所的标识,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俄文赠言——“赠妹婿大茂:纸上论道数载,今日终得一见。卫国。”字迹跟当年夹在俄文教材里那张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妹妹在信里把你夸了好几年,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他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联动阀样机在哪?我在莫斯科看了你寄来的温差对比曲线图,纸上看得再熟也不如亲眼看看实物。”
许大茂领着代表团走进热处理车间。老孙头站在淬火槽旁边,工服扣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擦得锃亮。他看见代表团进来,把操作卡片翻开,先用手动阀按标准化时序操作了一遍,每推一个阀门就在记录板上记下温差数据。然后他把手柄推到联动档,三个阀芯同步开启,淬火槽里油液翻涌的声音从哗啦啦变成咕噜噜,液面平稳得像一面镜子。黑板上的数字对比一目了然——联动阀温差范围比手动阀窄了将近一半,操作误差几乎为零。
娄卫国蹲下去顺着联动阀连杆往下看阀芯与管路的接口,站起来时扶了一下眼镜。“阀芯连杆的间隙你是按多少丝调的?”
“一丝半。调到这个间隙之后温差控制范围压到了正负两度以内。再往下压半丝理论上能做到,但连杆的机械精度会触及现有加工工艺的上限。”许大茂从老孙头手里接过记录板,翻到连杆间隙标定那一页。
“我们在莫斯科也做过类似的双回路液压反馈实验,但阀芯间隙一直没突破两丝。你们用一丝半的间隙配合标准化时序——这条路子比我们走得快。”娄卫国转过头跟身后的几位苏联专家快速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位戴眼镜的专家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记了几笔。
代表团在板房墙上那排波形图前面站了很久。从三点五倍到四点二倍,每一张波形图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挤压比倍数和推速基准值。三点五倍那张内壁和外壁波形一高一低,中间留着明显的不对称空隙;越往后看波形越对称;到最后四点二倍那张,两条波形几乎完全重叠。
“这些波形图——每一步都有记录?”娄卫国指着墙上那排波形图。
“每一步。最早是厚壁管内壁回波偏弱的问题,从壁厚分类数据里筛出来的规律。老赵根据穿孔工序实际经验判断内壁温度比外壁低,提出挤压比上调的思路。我们每调零点一倍出一根样管,追着波形走,一直追到对称。”许大茂把壁厚分类表和推速记录本从档案筒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娄卫国把推速记录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自动调速阀装阀那几页时手指在推速曲线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几页的曲线平滑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但往前翻几十页,最早的手动阀时代的推速曲线毛刺多得密密麻麻。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桌上。“这本记录本是最好的技术档案——它把毛刺和失败全留在纸上,让后来的人知道一条平线是怎么磨出来的。你寄给我的那份润滑系统规程,核心思路就是‘故障排查先找根’。今天看了这些波形图,我才知道这个思路不光用在管路上——你把切萝卜丝的逻辑用到钢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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