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赶到润州城时，天已过了午。他把马拴在驿馆后院的槐树下，几个千牛卫正在院中擦拭兵器，见他风尘仆仆地进来，都站起来行礼。李元芳问：“阁老在何处？”一个卫士说：“阁老和曾大人在前堂议事，张环将军带人守在门外。”李元芳解下外袍搭在臂上，几步穿过回廊。刚到前堂门口，正撞见张环从里面出来。张环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说：“将军怎么回来了？山里出事了？”李元芳说：“有要紧事面见大人。你进去通传一声。”张环点头，转身入内。片刻后，狄仁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元芳吧，进来。”
李元芳整了整衣襟，跨进堂中。狄仁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和那张从柏树村带回的矿道草图。曾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见李元芳进来，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李元芳先向狄仁杰行礼：“大人，卑职从磨盘山赶来，有急事禀报。”狄仁杰抬头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说吧，山里出了什么事？”李元芳把这两日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搜山发现赤脚脚印，到北坡洞口竹管机关，再到矿道第七支线口的药粉竹管、又聋又伤的老人、水洞里的哑铃和旧钱、黑瘦汉子和刀疤脸的口供，最后说到昨夜子时与那个赤脚取物人在北坡岩缝石室中的会面。他说得很细，几乎没有漏掉什么。狄仁杰听得很专注，偶尔用指尖轻点案沿。曾泰在旁听得入神，几次想插嘴，又忍住了。
等李元芳说完，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这个赤脚人，自称在山中住了十二年，能躲过三拨追杀，还在矿道里设竹管阵困死一人、困聋一人。他昨夜约你单独相见，不蒙面，不躲藏，反而把山里的底牌一张一张亮给你看。元芳，你不觉得奇怪吗？”李元芳说：“卑职也疑他。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正好接着我们查到的地方。我们去北坡，他就留路标；我们下矿道，他就在水洞外弄出笑声；我们抓到刀疤脸，他就说刀疤脸是主家第三拨杀手。他像在推着我们走。”狄仁杰点头：“不错。这个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本阁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说主家每月十六派取物人从北坡暗口进山，从井中取水。而润州府衙的档案里，工部算学官吏接连身死，死者身旁都放着一枚刻有残缺河洛算筹的墨玉。那墨玉上的粉末，验出来正是一种能乱人神志的矿物。元芳，你在矿道里闻到的石灰粉里带辣味，水洞里黑水又腥又辣，还有那人的左耳被黑气熏聋。这些症状，与工部命案中死者临死前神志迷乱的征象，或许同出一源。”曾泰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恩师，您是怀疑，杀死工部官吏的那些迷香，源头就在磨盘山的矿道里？”狄仁杰说：“曾泰，你还记不记得，裴家老大临死前说，等风从地底往上吹，那才叫真正开始了。他那本册子里，画了磨盘山所有暗口和矿道。若那口井中的黑水，或者井底的黑气，就是制作迷香的核心之物，那么这些人的死，就绝不是鬼神索命，而是有人拿人试药，或者灭口。死者身旁的墨玉，不过是为了引我们往鬼神上想。”
李元芳说：“那个赤脚人说，井底有字，主家想取井水做药。他守了十二年，只认出一半。他说需要大人去认那些字。”狄仁杰呵呵一笑：“他说需要本阁去认字？那他倒比你都了解本阁了。”李元芳有些赧然，低了低头：“大人，卑职没有轻信他。只是那半张烧焦的绢布上写着‘漕银三十万，入此山中’。若这绢布不假，磨盘山里可能真藏着前朝漕银。朝廷追查工部命案，若再牵扯漕银失窃，事情就更大了。”狄仁杰敛起笑意，正色道：“你把那半张绢布拿来。”李元芳从怀中取出焦绢，上前递到案头。狄仁杰接过去，没有急着展开，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绢布的边缘。他摊开细看，那绢布半焦半残，上面用朱砂画着山、井、三道河，旁边八个字被烧去了一小半，只剩“漕银三十万，入此山中”几个字还勉强可认。狄仁杰看了一会儿，问：“那赤脚人有没有说，这绢布是从什么人身上扒下来的？”李元芳说：“他说是十二年前，从主家一个被自己人灭口的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人中了七刀，却把半张绢吞在喉咙里。”狄仁杰沉吟道：“十二年前，武周长寿二年往前推，正是朝廷清运最紧的年头。那时江南漕银确实有一批在润州附近江面上失踪，官文上说是遇了风浪，船沉人亡。此案当时由工部与润州刺史府共同具结。若这三十万两没有沉江，而是被转移进了磨盘山，那主家便有足够的银钱养人、制毒、买通官府，甚至囤积兵器。”曾泰脸色发白：“恩师，这么说，磨盘山里的秘密，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大。可若真藏了三十万两白银，那山中为何不见重兵把守？只有刀疤脸和黑瘦汉子两个毛贼？”狄仁杰说：“这正是此案最吊诡之处。若重兵把守，反而容易暴露。用一口随时放出黑气的古井，加上矿道里的毒粉机关，再借鬼神之说吓退山民和矿工，不是比一百个刀客更省事吗？”他说着站起身，在案前缓缓踱了几步：“元芳，你回去以后，那个聋了的人还在不在？”李元芳说：“在。他伤得重，听不见，但神志还算清楚。我让人给他喂了水，现在关在工棚后间。”狄仁杰问：“他有没有写字？或者用手指画过什么？”李元芳摇头：“他只在地上写了个‘聋’字，别的没写。”狄仁杰说：“这个人很要紧。他能从矿道深处爬出来，一定见过井，或者见过井边的人。他耳朵被黑气熏伤，说明离黑气源头极近。等他缓过来，本阁要亲自问。”李元芳说：“那赤脚人约大人明日午时在后山石穴见面。大人去吗？”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矿道草图上缓缓划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支线和暗口像一张蛛网。他忽然停在一处，那里用炭点了个极小的圆点，旁边写着“北坡横洞”四个小字。狄仁杰说：“明日午时，本阁去。”曾泰忙说：“恩师，那赤脚人来路不明，又能在山中潜藏十二年，杀人设局，绝非善类。万一他在后山石穴设下埋伏，大人亲自涉险，太危险了。还是让元芳先去探路，或者先派卫士把后山围住。”狄仁杰摆摆手：“曾泰，你忘了一件事。我们此来润州，是查工部命案。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磨盘山。若因为怕一个来路不明的山野之人，便缩手缩脚，那这案子还要不要查了？本阁去了，不单是见他，还要到那口井边去看一看。有些东西，光听人说，永远隔着一层。”他转向李元芳：“元芳，明日由你带本阁进山。不要大张旗鼓。让张环带卫士在外围接应，曾泰留在城中坐镇。沈涛他们在山里，也不可轻动。那赤脚人若是友，我们便多个向导；若是敌，本阁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狄某面前翻出什么浪来。”李元芳说：“是。卑职这就去准备。大人，还有一件事。那赤脚人说，最近有人夜里到石门下敲了三下，是个跛子，往水里撒了白粉。他还说那烧饼铺背后有青灯小船接应。卑职已经让齐虎去盯。齐虎到现在还没回来。”狄仁杰眉头微皱：“齐虎去了多久了？”李元芳说：“昨天正午前后去的润州。按说昨夜就该有回报。”狄仁杰沉吟片刻，对张环说：“张环，你多派两个卫士去青云巷一带走一趟，不要穿官衣，扮作行客。若看见齐虎或发现什么异常，不要轻动，先回来报。”张环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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