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伏击战结束后第三天,平安城里飘着一股炖肉罐头的香味。老王头一大早就把缴获的牛肉罐头开了二十箱,倒进两口大锅里兑上水,又切了两筐萝卜片子扔进去一起炖。萝卜是赵刚从平安城百姓手里收的,用的是独立团缴获的盐巴换的——平安城围城之后盐比粮食还缺,老百姓宁可用萝卜换盐也不愿意卖钱。两口大锅架在南大街杂货铺后院的灶房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油花,牛肉的荤腥味混着萝卜的甜味顺着巷子往外飘,飘过了半条南大街。几个在街边扫碎瓦的老百姓闻着味停下了手里的扫帚,使劲吸了吸鼻子,一个半大孩子趴在杂货铺院墙外头踮着脚往里面瞅,嘴角淌着口水自己都没发觉。
李云龙蹲在灶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舀了满满一缸子萝卜炖牛肉,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牛肉是鬼子罐头里的,炖得稀烂,嚼在嘴里不用费劲就化开了。他把肉咽下去又喝了口汤,满意地啧了啧嘴,对老王头说:“老王头,这汤盐放少了。下回多搁把盐,战士们吃了好有劲打仗。”老王头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回头应了句:“团长,盐得省着使。这批缴获的盐总共才两麻袋,照咱们独立团的吃法,半个月就造光了。”李云龙摆了摆手:“省什么省,盐没了老子再去鬼子仓库里拿。黑石沟不是刚拿了一批嘛,河源县那边仓库里还有的是。下回再打一票,盐够你吃到明年开春。”
赵刚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完的物资清册。他绕过蹲在地上吃饭的战士们走到李云龙跟前,把清册往他手里一塞,说:“黑石沟缴获的物资全部登记完了。冬装棉衣一千二百套,棉鞋八百双,棉被六百条——这批被服解决了大问题,咱们团的战士一人一套冬装,余出来两百套我已经让人给新二团送去了。弹药方面,三八式步枪弹四万三千发,手雷三百二十颗,九二重机枪弹两千八百发,还有两箱子掷弹筒专用榴弹。粮食方面,大米四十袋,面粉三十袋,肉罐头一百二十箱,干菜和酱料各十箱。医药品有一整箱磺胺粉和绷带,还有两套外科手术器械。另外还缴获了一部完好的电台,我已经让通讯班测试过了,信号清晰,比咱们原来那部旧的强多了。”
李云龙听完,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接过清册自己翻看了起来。他不认识多少字,但赵刚每次写清册都尽量用数字和简单的记号,让李云龙能看懂个大概。他一边看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账:“冬装咱们自己留一千套,余出来两百套给新二团,合理。棉鞋八百双——独立团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九百人,差不多人手一双。弹药嘛,四万多发子弹,分给丁伟和孔捷各五千发,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电台——”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刚,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电台的事先别往外说。旅长要是知道咱们又缴获了一部新电台,非得让我上缴不可。”
赵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有些无奈地看着李云龙说:“老李,旅长那边迟早会知道的。黑石沟这么大的伏击战,瞒不住。而且你不报缴获清单,怎么解释弹药消耗?平安城战役刚打完,你的弹药基数怎么突然又涨上来了?旅长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看明白就看明白呗。”李云龙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汤,“老子缴获的物资又不是偷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旅长要是想要,行,拿批文来。但老子先把该分给丁伟和孔捷的那份分出去,分完之后剩下多少再报上去。到那时候旅长就是来打劫,能劫走的也有限。”
赵刚叹了口气,不再跟他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他知道李云龙在“对付上级”这件事上有着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这套体系的复杂程度不亚于他打鬼子伏击时的兵力部署。从截留缴获到藏匿物资,从上交清册的时机选择到哭穷喊冤的表情管理,李云龙拿捏得炉火纯青。旅长每次来“打土豪”,最后总是被他用各种方式巧妙地挡回去大半。赵刚有时候觉得,如果李云龙把对付旅长的一半心思用在学文化上,他早就能读《孙子兵法》了。
杂货铺后院里的战士们陆陆续续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下吃饭。经过平安城战役和黑石沟伏击两场胜仗,部队的伙食标准从高粱面糊糊升级到了萝卜炖牛肉配白面饼子,老王头还额外给每个战士发了一块缴获的鬼子饼干——那种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用牙咬得嘎嘣响,但嚼起来有股麦香味。战士们舍不得一次吃完,把饼干掰成小块揣在兜里,饿的时候摸出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一个战士蹲在墙根下咬了一口白面饼子,又喝了一口牛肉汤,眯着眼睛满脸享受,对旁边的战友说:“跟着李团长打仗,不光能杀鬼子,还能吃上肉。这日子,给个县长都不换。”旁边的战士嘴里塞满了饼子,含糊不清地接了句:“那是。李团长是抠了点,但抠的是上级又不是咱们。他抠回来的东西,大头都用在咱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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