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的土地被没收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程鹏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让潼知府连夜核实地契账册,将萧氏名下那一千四百余亩无契官地尽数造册充公。
第二天一大早,府衙差役在青河湾沿岸贴出告示:即日起,此地划入官田范畴,专用于安置水患中失去田产的受灾农户。凡经府衙核验、确无田产者,可按人口分配口粮田,人三亩,丁五亩,三年之内免征田赋。
告示一出,青河湾沿岸的村庄炸了锅。
受灾的农户们起初不敢信,有人蹲在告示前看了又看,拉着衙役反复问可是真的;有人连夜赶到府衙排队登记,冻得缩着脖子也舍不得走;更有白发苍苍的老农捧着分到的田契嚎啕大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抹眼泪。
三年不纳粮,老天爷开眼了。
程大人是活菩萨啊!
消息传到萧德荣耳朵里时,他正躺在床上喝参汤养。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不好了。官府贴了告示,咱家河滩上那一千四百亩地。。。全充公了!还说。。。还说分给那些泥腿子当口粮田!
萧德荣手里的汤碗啪地摔在地上,参汤溅了一地。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院子里,连外袍都顾不上穿,骑马直奔府衙。
到了衙门口,差役拦着不让进,只说程大人有令,与萧家相关事务由柳大人全权处置。
他又折去青河湾工地找柳传直,远远便看见一群人聚在河滩上,有衙役正在丈量土地、立桩划界,一群百姓围着崭新的田界桩子,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吵得沸反盈天。
萧德荣拨开人群冲到柳传直面前,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他的鼻子:柳传直!你。。。你凭什么分我的田!那是我萧家的祖产!
柳传直正蹲在地上给一户老农指田界,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递过去:萧先生,这是府衙核验过的地契档案,上面清清楚楚,这一千四百亩地从未登记在你萧家名下,属于侵占的官地。”
“程大人和本官奉旨赈灾安民,有权收回官地重新分配。你若不服,可以写状子往上一级衙门递,本官绝不阻拦。
萧德荣接过文书翻了翻,越翻脸色越白。
那些地契上的记录全是空的。
当年他父亲、他祖父陆续占下这些河滩地时,便一直没有办过正式的手续,只在族谱里胡乱记了几笔。
如今官府一查底档,干干净净,字据全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更让他气炸的是,分到田的那些人里头,有几个他认得,就是他庄上最穷的几家佃户。
往年给他种地,被他抽走七成的收成。
如今这些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崭新的官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眼里分明压着藏不住的笑。
有个老妇人抱着田契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朝他啐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萧老爷,你也有今天。
说完便拉着孙子走了,瘦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萧德荣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踉跄着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传直望着远去的马车,轻轻吁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那一大片新立的界桩在夕阳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界桩旁蹲着、站着、跪着的百姓们,有人已经开始用手扒拉着被水泡过的泥地,像是等不及要开荒了。
那副百废待兴又热气腾腾的景象,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蹲下身,对身旁一个抱着孩子、怯生生凑过来的年轻媳妇说:你家几口人?
三口。。。我、我男人,还有这孩子。
柳传直接过她递来的户籍文书看了看,在地契上填了名字,又握着一方小印用力盖了下去:这是你家九亩地,靠东边那一块,离河近,土肥。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平整些的地,回头我让人帮你把那边的水渠通了,明年开春就能种。
年轻媳妇接过地契,双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面上,溅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抱着孩子噗通跪下去,头磕在泥地上:柳大人。。。谢谢柳大人。
柳传直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跪,别跪。这是朝廷的恩典,是程大人的主意。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比跪谁都强。
四周的百姓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有递野菜团子的,有捧着一碗热粥硬要塞给他的,有个老汉举着一根刚摘的黄瓜,非让柳传直尝一口。
柳传直推辞不过,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嚼出了几分清甜的滋味。。。
。。。
三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青河湾的主堤筑起来了,青石条垒得整整齐齐,缝隙用糯米浆灌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像一道伏卧的苍龙。
支流的河床也疏浚完毕,淤泥清走了,芦苇重新扎了根,水势平缓地流过,不再像从前那样裹着泥沙横冲直撞。
城外四乡的灾民,该安置的安置了,该分地的分了地,粥棚一间间撤了,取而代之的是田埂上新长出的一茬茬绿苗。
秋意渐浓时,朝廷的诏书到了。
赈灾事毕,程鹏与柳传直奉旨回京复命。
消息传开那天,中州城内外便悄悄起了动静。
程鹏浑然不知。
最后几日,他依旧在堤上巡看,与工匠们一起将最后一段护坡的石缝填实,又在河岸种了一排柳树,说是等来年发了芽,根须能抓住泥土,堤更稳当。
柳传直则忙着将工部的账册、图纸、施工记录一一整理归档,交给潼知府收存,又反复叮嘱了越冬时堤坝养护的要紧处,才算是彻底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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