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程鹏和柳传直带着十来名随从骑马出城。
他本想着悄悄离开中州,谁知才拐出府衙对街那条大道,便愣住了。
街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从巷口一直排到城门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有穿着补丁衣裳的农人,有扎着头巾的妇人,有光着脚丫的孩子骑在父亲肩头。
每个人都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换上了最好的衣裳。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朝他们来的方向望着。
那目光里有说不清的千言万语,都沉在沉默里,沉甸甸的。
程鹏勒住了马。
他还没开口,人群中让开了一条窄道,潼知府穿着官袍走上来,手里捧着一把伞。
伞不大,竹骨纸面,和市井寻常的油纸伞没有两样,可仔细一看,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字。
潼知府双手捧伞,声音有些发涩:程大人,柳大人,这是中州百姓自发为二位大人做的万民伞。
程鹏翻身下马。
他走到伞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伞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有浓墨写的李王氏,有歪歪扭扭的狗剩他爹,有一个指印按在纸面上,模糊的纹路清晰可辨。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笑盈盈地叫他程大人。
他喉头动了动,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万民伞啊。
这是老百姓对官员的最高褒奖。
这时,人群有了声响。
一个白发老妇人颤巍巍走出来,正是当初跪在府衙门口举着空碗的那位。
她怀里还抱着当时那个脸色发青的孩子,如今那孩子白白胖胖的,正咧着嘴冲程鹏笑。
老妇人抹着眼泪,声音不大:程大人,您要走了,老妇没啥好东西送您,就是来给您磕个头。
说着便要跪下去。
程鹏一步上前扶住了她,弯下腰来,握住她粗糙的双手:大娘,您别这样。本官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老妇人摇摇头,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您做的好事,我们都记着呢。
四周的百姓忍不住了,纷纷涌上来。
有人往程鹏怀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有人塞了一把干枣,红彤彤的。。。
有个小姑娘踮起脚尖,往柳传直手里放了一串野菊花,黄灿灿的,还沾着晨露,她小声说:柳大人,我娘说您修堤的时候手划破了还帮我们搬石头,这个给您敷手。
柳传直接过野菊花,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你。。谢谢你娘。
程鹏让随行人员将万民伞小心翼翼地收了,用青布裹好,捆在马背上的行囊旁。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这些面孔里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有他在粥棚打过招呼的、有他在堤上一起搬过石头的。
三个月前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绝望,如今虽然依旧清瘦,眼睛却亮堂堂的,看着就有劲儿。
这是浴火重生的希望。
程鹏深吸一口气,抱拳,朝四面齐齐拱了一圈。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诸位乡亲,程某回京了。中州若再有难处,可写信到工部告知。
人群里响起一片程大人保重柳大人顺风的呼声。
有压着哭声的,有拼命摆手的。
有个男人喊了一嗓子程大人您明年再来看俺们种的庄稼,引来一阵笑声,笑完了又有人偷偷抹眼泪。
程鹏和柳传直策马缓缓穿过人群,两侧的百姓纷纷往后退,让出窄窄一条路来。
马蹄踏过青石街面,嗒嗒、嗒嗒的声响不紧不慢。
出了城门,回头望时,那些送别的人影还没有散,黑黑白白地挤在城门口,像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走出很远,柳传直才低声说了一句:程大人,这伞。。。怕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东西了。
程鹏没有回头,风把他的话送过来,轻而稳:那就带着。往后不管走多远,翻出来看看。
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渐远。
身后的中州城渐渐小成了一道灰蒙蒙的轮廓,依稀还能看见城门口那些送别的人群尚未散尽。
。。。
程鹏与柳传直一路北上,入秋的官道上落叶铺了满地,马蹄踏过去簌簌作响。
行了十余日,盛京城郭的影子终于在薄暮中浮现出来。
京城气象与中州截然不同。
城门巍峨,街衢宽阔,两侧商铺旗幡招展,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程鹏勒马立在城门口看了看,想起三月前他辞别老村长、押着土豆进山时的模样,恍如隔世。
他将马背上那只青布包袱扶了扶,里头裹着那把万民伞,一路行来,他不曾让人动过。
次日早朝,程鹏与柳传直奉诏入宫觐见。
文德帝端坐龙椅之上,六十一岁的年纪,面庞清癯,眉间微有倦色,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翻着程鹏呈上来的《中州赈灾修堤事宜折》,逐页细看,殿中静得只剩纸页簌簌翻动的声音。
立在两侧的朝臣们屏息敛声,悄悄打量着站在殿中的两人。
程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袍角还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泥渍,腰背挺得笔直。
柳传直站在他身侧,花白的胡须微微抖着,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掩不住的激动。
文德帝终于翻完了折子,阖上,目光落在程鹏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程爱卿,你在中州三月,赈灾安民、修筑堤坝、疏通河道、安置流民,你这份折子上写的桩桩件件,朕都看了。朕只问你一句,折子上写的,可有虚言?
程鹏拱手,声音平稳:臣所奏句句属实。
文德帝看了他片刻,转向柳传直:柳爱卿,你在工部多年,青河湾那段堤是你修的。朕听说萧家人闹过?
柳传直躬身答道:回陛下,确有萧氏族人以皇室远亲之名阻挠施工,且侵占官田一千四百余亩。程大人依法将田产充公,分给了受灾百姓。臣据理筑堤,未误工期。
文德帝的眉毛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没有深问萧家的事,只是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递给身旁的魏公公:
喜欢鳏夫翻身:逆子莫来沾边请大家收藏:(www.20xs.org)鳏夫翻身:逆子莫来沾边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