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无数根钢针扎透了骨髓。
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沉重的水压,四面八方涌来的湖水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带着水藻的腥气和淤泥的腐败味。
李璟最后的意识定格在西北老家那片熟悉的野湖——他脚下一滑,钓竿脱手,整个人便栽进了初冬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挣扎是徒劳的,棉衣吸水后变得如同铅块,拖着他迅速下沉。视野被浑浊的湖水占据,光线越来越暗,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飘远……死亡,原来是这样一种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得救了?!,李璟本想说话,但是从嘴中吐出的却是“哇——!”的一声。
一声嘹亮、却透着虚弱和本能的啼哭,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寂。
这声音……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李璟的意识像沉船被打捞出水,猛地惊醒,却陷入更深的迷茫和惊骇。
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身体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感包裹着,虚弱得连转动眼珠都无比艰难。
视野模糊一片,只有影影绰绰的光影晃动。
寒冷!
依旧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但这寒冷不再来自湖水,而是来自空气。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羊水的腥膻味,霸道地钻进他稚嫩的鼻腔。还有……柴火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带着铁锈和汗渍的皮革气息。
......
北风卷地,白草折断。
汉熹平三年,冬,并州五原郡。
破败的五原县城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城墙上的汉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些更刺骨的东西来。
城中一处不大的院落里,却比城外更要冷上几分。
“用力啊,芸娘!就快出来了!”产婆王媪焦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伴随着女子压抑的痛苦呻吟。
李肃在院中来回踱步,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匈奴骑兵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头曹,”一个年轻士卒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城外三十里发现鲜卑马蹄印,约莫三百骑,正朝县城而来!”
李肃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通知弟兄们城头集合,加强巡防。我稍后便到。”
士卒应声而去。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李肃心中一松,正要迈步上前,却见王媪推门而出,面色凝重。
“李头曹,”老妪压低声音,“芸娘她...情况不好,要见您......”
李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比塞外的北风还要刺骨。
他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芸娘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正安静地睡着。
“夫君...”芸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肃单膝跪在榻前,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铁甲铮铮,与他此刻的心跳同频。
“我在。”他声音沙哑。
芸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我们的孩子...多像你。”
李肃看向那婴儿,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确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芸娘的气息越来越弱,“我不后悔嫁给你,从不...只是放心不下这孩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抚过婴儿的面颊:“你一个粗汉子,怎么照顾得好这么小的娃娃...若是有合适的,续弦也好...”
“别胡说!”李肃打断她,虎目含泪,“你会好起来的!”
芸娘摇摇头,眼神开始涣散:“给他取个名字吧...要好好的名字...”
窗外风声凄厉,仿佛万千冤魂在哭泣。李肃握紧妻子的手,一字一顿:
“璟。就叫李璟。资质俊美,才华出众,前途光明。我要他比我们都有出息。”
“璟儿...”芸娘喃喃着,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眼中最后的光彩渐渐熄灭。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再无声息。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婴儿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啼哭起来。
李肃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低声啜泣着,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却从未觉得死亡如此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突然传来警钟声。
“头曹!鲜卑人快到城下了!”院外传来部下焦急的呼喊。
李肃猛地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狠狠地搓了一下,然后轻轻将妻子的手放回榻上,为她整理好鬓角的乱发,然后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王媪!”他朝外喊道。
老产婆急忙进来,看到已经气绝的芸娘,不禁抹了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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