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硕伏诛,其党羽或被清洗,或作鸟兽散。
何进一举掌控西园八校尉,权势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大将军府前车马盈门,袁绍、曹操等士人幕僚往来穿梭,诛灭所有宦官的呼声日益高涨,似乎只需何进一声令下,便能将这盘踞汉宫百余年的毒瘤彻底铲除。
然而,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箭似乎已不得不发之时,何进却显得有些反常的犹豫和沉默起来。
这一日,宫中再次传来懿旨,何太后召大将军入宫叙话。
何进整理衣冠,心中却莫名有些烦躁。
这已是妹妹近几日第三次召他入宫了。
前两次,皆是屏退左右,谈及的都是同一件事——与宦官和解。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长乐宫。
何太后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只留下兄妹二人。
“大兄,”何太后看着兄长,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与疲惫,“近日朝堂之上,诛宦之声不绝于耳,袁本初、曹孟德等人日日在你府中催促,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何进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想用“宦官祸国,天下共怨,当尽除之”之类的话来搪塞。
但何太后却抢先一步,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大兄!你莫非真被那些士人蛊惑,要行那绝情之事?
你莫要忘了,我们何家能有今日,固然有你我兄妹奋争之功,可若无张让、赵忠他们屡次在先帝面前进言维护,暗中相助,我如何能扳倒宋氏、王氏?
如何能在与董太后的争斗中占据上风?甚至那蹇硕图谋不轨,亦有他们透露风声之恩!”
她站起身,走到何进面前,压低声音:“是,先帝晚年是忌惮你权势过大,组建西园军分你兵权,欲立刘协。可在此之前,先帝待你如何?待我何家如何?
若非张让等人早年帮扶,我何家一屠户之门,岂能跃居后族,你岂能官拜大将军?这份香火情,难道就一丝都不值得顾念了吗?”
何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妹妹说的句句在理。
是啊,最早的时候,灵帝确实待他甚厚,将他从一介屠夫提拔起来,委以重任。
他与十常侍,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势同水火。
何太后见兄长神色松动,继续道:“况且,张让的养子娶了咱们的小妹,说起来还是亲戚。十常侍说到底,是依附皇权而生。如今辩儿是皇帝,我是太后,你是大将军录尚书事,这天下最大的权柄就在我们何家手中!
他们只会更加依附我们,岂会自毁长城?与那些心思各异的士人相比,这些没了根子的宦官,反倒更可靠些!”
她语重心长:“大兄,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你想过没有,倘若你真将宦官赶尽杀绝,彻底倒向士人那边,他们……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真会从心底里接纳我们吗?
他们此刻捧着你,无非是想借你的刀杀人罢了!
待事成之后,我何家在他们眼中,终究是浊流,是外戚,岂能真正与他们平起平坐?”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何进的心坎上!
他何进最大的心病,便是出身卑微。
他拼命揽权,渴望诛宦,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向士人阶层证明自己、换取认可,甚至带领何家跻身真正世家行列的渴望。
但妹妹的话,却无情地戳破了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是啊,袁绍、袁术那些人,表面上对自己客气,可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还有在大将军府中,明目张胆的抱团结党。他又何尝感受不到?
即便杀了所有宦官,士人们就会真心奉他为主吗?
恐怕未必!
到时候,自己失去了内廷的奥援,又融不进士人的圈子,岂不真成了孤家寡人?
何太后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放缓了语气:“大兄,眼下最重要的,是辩儿的皇位,是我们何家的富贵。有十常侍在宫内帮衬,你我内外呼应,这权柄才能坐得稳。
与士人,可以合作,但绝不能毫无保留。与宦官,虽有龃龉,但并非不可调和。何必非要你死我活,让外人看了笑话,甚至趁虚而入?”
何进彻底沉默了。
妹妹的分析,人情入理,既顾全了恩怨,又点明了利害。
他那被袁绍等人鼓动得炽热的诛宦之心,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渐渐冷却下来。
是啊,杀了宦官,对自己,对何家,真的就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万一士人过河拆桥呢?万一引起宫内大乱,让人有机可乘呢?现有的富贵权柄,难道不才是最实在的吗?
“可是……”何进还有些犹豫,“袁本初他们那边,群情激昂,只怕不好安抚……”
“你是大将军!”何太后断然道,“难道还要被下属牵着鼻子走吗?该如何决断,当由你自己拿主意!只需稍加拖延,从长计议,他们又能如何?”
何进沉吟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从长乐宫出来时,来时的那股杀伐决断之气已然消散,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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