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诡异。
何进像是变了个人,往日里虽称不上果决,但至少还有几分屠户出身的泼辣劲头。
可自打从宫里回来,他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对于诛杀宦官一事,态度变得暧昧不明,一拖再拖。
整日待在府中,时而对着庭中枯树发呆,时而又烦躁地来回踱步。
妹妹那番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累世公卿”的诱惑虽大,但“兔死狗烹”、“自断臂臂”的警告却更现实,更刺痛他内心深处因出身而带来的自卑与不安。
袁绍、曹操等人每次前来催问,何进总是支吾以对,不是说“太后凤体欠安,此时不宜妄动”,便是“粮草未备,兵马需整训”,再不然就是“还需从长计议,务求一击必中”。
各种借口翻来覆去,听得袁绍眉头越皱越紧,曹操眼中也渐生疑虑。
袁绍等人心急如焚。他们已经看得出何进动摇了,诛宦大业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这一日,袁绍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向何进进言,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急切:“大将军!诛宦之事,关乎社稷存亡,天下清流皆翘首以盼,不知大将军究竟作何打算?岂可因妇人之一言而废天下公议?”
何进正心烦意乱,见袁绍这般咄咄逼人,心中更是不悦,粗声道:“本初何必心急?太后所言,亦不无道理。宦官之势盘根错节,岂是旦夕可除?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袁绍提高声调,“只怕迟则生变!张让、赵忠等辈,如今如惊弓之鸟,岂会坐以待毙?若等他们缓过气来,暗中反扑,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曹操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大将军手握重兵,威加海内,正是一举铲除奸佞,匡扶汉室之时!岂可畏首畏尾?”
何进被他们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但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得烦躁地挥挥手:“我自有主张!尔等不必再言!”
袁绍眼见劝说无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若觉宫中阻力太大,绍倒有一计,或可迫使太后与宦官就范。”
“哦?何计?”何进抬起眼皮。
“可密诏四方猛将,引兵入京!”袁绍目光灼灼,“以清君侧之名,陈兵城外。太后与阉宦见外兵压境,必然惊恐,届时大将军再行诛宦,必无人再敢阻拦!”
此言一出,旁边的卢植、郑泰等人脸色顿变。卢植急忙劝阻:“不可!大将军!此乃驱虎吞狼之策!外兵一旦入京,其祸恐更甚于宦官!请大将军三思!”
尚书郑泰也连连摇头:“本初此议,太过凶险!外兵一入,局势恐非我等所能掌控!”
主簿陈琳更是直言:“此事万万不可!国之大政,当决于朝堂帷幄,岂可假手于外镇将领?此计无异于持干柴救火,必遭反噬!”
何进听着双方争论,心中那簇被妹妹几乎浇灭的“世家梦”火苗,又被袁绍的话悄悄吹燃了。
他看着袁绍那出身名门、从容自信的气度,想象着自己若能借此成为士人领袖,何家跻身袁、杨那般高门望族的情景……诱惑再次战胜了理智。
若能借此成功,他何进不就是众望所归的士族领袖了吗?
袁绍见何进意动,趁热打铁道:“大将军不必过于担忧。所召之将,亦可有所选择。东郡太守桥元伟(桥瑁),乃名门之后,清流所望;并州刺史丁建阳(丁原),素以忠勇着称;至于董仲颖(董卓)……”
“其虽出身边鄙,然亦曾为袁氏故吏,其麾下兵强马壮,正可借其兵威以壮声势!
只需令其等屯兵京畿外围,而不使其轻易入城,则大局仍在大将军掌控之中!”
何进听着,觉得似乎有理。
他既想成事,又不敢完全靠自己手下这些禁军,毕竟若真是用这些禁军威逼宫内,到时候一旦撕破了脸,他何进绝逃不过一个逼宫、政变的骂名。到时还如何统领士人。
借助外兵威吓,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至于风险……他选择性忽略了。
“好!”何进终于一拍桌案,“便依本初之计!即刻密诏此三人,引兵入京!”
卢植、郑泰等人还想再劝,何进却已不容置疑地下令拟旨。
决议既定,诏令迅速发出:召东郡太守桥瑁、并州刺史丁原、以及并州牧董卓率兵入京,“以清君侧,助朝纲”。
令董卓屯兵上林苑,桥瑁屯城皋,丁原屯孟津,并授丁原为武猛都尉。
但诏令发出后,何进看着地图上那几支即将到来的外兵,心里又莫名地发起虚来。
董卓的骄横跋扈朝野尽知,丁原也不是善茬,桥瑁虽为世家代表,但其麾下兵将是否完全听话也未可知。
“光靠咱手里的北军五校和西园军……万一这些外兵起了异心,怕是压不住啊……”何进搓着下巴,他越想越觉得手里兵力似乎有些单薄了。
于是,他又生一计,他目光扫过麾下,很快选定五人:骑都尉鲍信、从事王匡、部曲将毋丘毅、心腹彭立,以及……射声校尉李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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