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烛火,在李璟最终拍板的那一刻,似乎也随之稳定了下来。
战略方向既定,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迷茫,逐渐被一种更为凝练、专注的氛围所取代。
“便依子敬、公瑾之策。”李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核心文武。
“对袁术,虚与委蛇,暂不公开决裂。北连袁绍之事,秘密进行,由王公负责。当前重中之重,是安定内部,稳固根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巢湖和会稽两处:“巢湖郑宝,必须尽快铲除,否则我庐江腹地永无宁日!会稽黄巾,不能再拖,必须打破僵局!”
然而,当他的手指移向代表徐州的广袤区域时,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那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疆域,更是他父亲李肃和他苦心经营的心血,是未来进取中原的跳板。
鲁肃与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鲁肃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少将军,既然决定暂不与袁术决裂,那么对于徐州,尤其是北部的琅琊、东海、彭城三郡,我们需要重新考量。”
他指向地图上那三块区域:“于禁、臧霸、太史慈三位将军虽掌握三郡兵权,名义上却仍是阴德、薛礼、汲廉三位国相的下属,受其节制。”
“此前,主公虽已改任庐江太守,但余威尚在,此三人尚能安分。可一旦陈瑀持刺史印信到来,袁术再以势相压,这三位国相为了家族利益,倒向袁术几乎是必然。”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届时,于禁将军他们便会被架空,粮饷、兵员补充皆受掣肘,甚至可能被安上罪名,强行剥夺兵权。若到那时再被迫离开,不仅颜面尽失,恐怕连麾下兵马都难以保全。”
周瑜接口道,他的声音清冷而理性:“与其被动等待被驱逐,不如主动收缩。放弃彭城、东海、琅琊三郡,命臧霸、太史慈二位将军,即刻率领其麾下精锐郡兵,南下返回庐江。这三郡郡兵久经训练,若能顺利带回,便是三支强大的生力军!”
诸葛瑾也补充道:“如此一来,我们虽失三郡之地,却可集中兵力,大大增强扬州本部的防御力量。同时,只保留徐晃将军的下邳和于禁将军……嗯,于禁将军可暂时留下,与徐晃将军共同扼守下邳。下邳乃徐州南大门,连接江淮,只要下邳在手,我们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屏障庐江,战略要地,不容有失。”
李璟的心也在抽搐。
放弃三郡,意味着放弃大量的人口、钱粮和战略纵深。
那是父亲和他苦心经营才纳入影响范围的地盘,如今却要主动让出,如同从自己身上割肉。
他不由得看向一直沉默端坐的李肃。
厅内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主张坚守和主张收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就在李璟揪心不已,难以决断之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在权衡全局的李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历经沙场、看透世情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够了!”李肃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儿子李璟脸上。
“打仗,有得必有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当初我等从五原一路南下,何曾有过寸土?”
“如今拥有庐江、九江,已是基业!徐州北部三郡,本就是意外之喜,如今成了烫手山芋,就该果断扔掉!”
“璟儿,为将者,有时需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地盘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但精锐的将士折了,就真的没了!”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
“公瑾、子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此刻袁术势大,我们拳头不够硬,就不能把胳膊伸得太长,免得被人一刀砍断!”
他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徐州北部,最终重重按在下邳。
“传我将令!”李肃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密令臧霸、太史慈二将,放弃琅琊、彭城防务,集结所有能带走的主力兵马,尤其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老卒,火速南下,经由下邳,返回庐江!”
“命于禁放弃东海,移驻下邳,与徐晃合兵一处,给我像钉子一样,牢牢钉死在下邳!”
“只要保住下邳地区,我们进出中原的桥头堡就还在!北三郡……”
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袁术想要这三郡,给他!我们只要兵!只要人!只要这些老兵还在,将来莫说三郡,三十郡也能打回来!若是为了几座空城,把精锐折在了那里,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这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肃以其多年的军旅经验和作为势力之主的魄力,在儿子最纠结的时刻,一锤定音!
李璟看着父亲,心中百感交集。有被点醒的恍然,有决策艰难的释然,更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父亲说得对,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众人心神激荡。
尤其是那股壮士断腕、毫不留恋的魄力,让包括李璟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震撼。
李璟看着父亲刚毅的侧脸,心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
他明白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暂时的退让和集中力量,才是生存和发展的王道。父亲的决断,或许残酷,但却是当前最理智、最有利的选择。
“父亲英明!”李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郑重应道,“便依父亲之言!即刻传令臧霸、太史慈、于禁三位将军,依计行事!”
鲁肃、周瑜等人也纷纷躬身:“主公英明!”
战略已定,行动便迅速展开。
信使带着李肃的密令,连夜出发,分别前往徐州三郡和下邳。
望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璟站在廊下,心中百感交集。
放弃三郡,如同自断一臂,痛彻心扉。
但与此同时,一种卸下包袱、集中力量背水一战的决绝感,也油然而生。
北方的风云愈发急促,南方的郑宝和会稽黄巾尚在肆虐。
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先安内,再图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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