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毗的车驾在风雪中艰难北行,越是靠近河北,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显得井然有序。
虽然同样承受着寒冬的侵袭,但田野间依稀可见被积雪覆盖的整齐田垄,驿站兵卒的检查虽严格却守礼,与豫州、兖州那种或混乱或肃杀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让他因江东之行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袁本初治下的河北,根基之深厚,确实非东南或中原可比。
然而,他心中那份关于江东的评估,却愈发沉重。
李肃绝非池中之物,那李璟更似潜龙在渊。
那一千匹战马,或许真是在资敌。
可眼下,河北多年以来历经战火磨难,去年才算安定下来,百废待兴,急需粮食,北伐公孙瓒不容有失,这笔交易,势在必行。
他只盼袁公能真正重视起来,早做筹谋。
当辛毗风尘仆仆赶回邺城,面见袁绍,详细禀报此行经过。
尤其是江东提出的海路交易细节以及他对李肃父子的观察时,袁绍初时对交易条件颇为不满,认为江东要价太高。
但在听到辛毗对江东军容、人才以及那种隐而不发的秩序的描绘后,他抚须沉吟了许久。
“李仲严……倒是小瞧他了。”袁绍最终冷哼一声。
“不过,疥癣之疾尔。待某平定幽州,贯通并州,整合河北之力,区区江东,翻手可覆。
眼下,粮食要紧。海路交易虽险,却也可行。便依他们所议,命人速去渤海郡寻觅合适港湾,准备马匹吧。”
他并未过多将江东放在心上,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北面的公孙瓒身上。
在袁绍看来,整合河北,扫平公孙瓒,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至于东南那个刚刚崛起的势力,太偏远,太落后。还不足以让他分散太多精力。
与此同时,糜竺率领的江东船队,已然驶入了茫茫东海。
离岸之初,天气尚可,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只有轻柔的海风推着船帆前行。
船上的水手和士卒们,大多初次经历如此远离陆地的航行,初始的新奇过后,便是对未知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放眼四周,除了水还是水,陆地的踪迹早已消失不见。
糜竺强自镇定,每日与管承、周泰、蒋钦查看海图——那是由过往渔夫和零星商船口述描绘的、极其简陋的航线图。他们严格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借助日月星辰辨别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
“报!左前方发现岛屿!”桅杆上的了望哨大声呼喊。
管承立刻下令船队稍作靠近,派出小艇探查。
岛屿不大,荒无人烟,但找到了淡水。
蒋钦亲自带人上岸,详细记录了岛屿的位置、形状,补充到海图上。这是他们此行的重要任务之一——绘制更精确的沿海海图。
航行数日,天气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狂风毫无征兆地掀起巨浪,如同小山般向船队压来。
雨水夹杂着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船只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愤怒的大海撕成碎片。
“降帆!稳住船舵!”
“各船靠拢,保持队形!”
“固定货物!防止倾覆!”
管承嘶哑的吼声在风浪中几乎微不可闻。
周泰如铁钉般钉在甲板上,亲自把住舵轮,与狂风巨浪搏斗,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蒋钦则冒着被甩下船的危险,在摇晃的甲板上奔走,指挥水手们固定缆绳,抢救被浪头打散的物资。
糜竺紧紧抱住主桅杆,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
他经历过江河风浪,却从未想过大海发起怒来竟是如此恐怖。
这一刻,什么宏图大业,什么千匹骏马,都被这最原始的恐惧压了下去,只剩下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一场风暴,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
当风浪渐渐平息,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时,船队已是一片狼藉。
有两艘走舸不幸倾覆,数十名水手失踪,所幸楼船主体结构无损,但船帆、桨橹多有损坏,部分粮袋被海水浸泡。
清点损失后,气氛有些沉重。
“海上行船,竟凶险至此……”糜竺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木板碎片,心有余悸。
管承面色凝重,检查着船体的损伤:“此次还算侥幸。若风浪再大些,或是持续时间再长,后果不堪设想。北行之路,比预想更难。”
周泰抹了把脸,瓮声道:“怕什么!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回头路!老子就不信,这海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蒋钦则更务实,他清点了剩余的物资和可用的船只,对糜竺和管承道:“损失尚在可控之内。当务之急是修复船只,晾晒受潮粮草,重新确定方位。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下一处可补充淡水的落脚点。”
短暂的休整后,船队带着伤痕,再次扬起经过修补的船帆,沿着未知而危险的海岸线,继续向北。
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份凝重,少了几分出发时的兴奋。他们真正意识到,这条通往河北的海上商路,是用生命在探索。
前方的航程依旧漫长,风暴或许只是开始。船队能否成功抵达渤海,完成这项艰巨的使命,尚在未定之天。
而邺城的袁绍,在听取了辛毗更详细的汇报后,虽然依旧认为江东不足为虑,却也不自觉地加深了对“海路”二字的印象,开始吩咐手下更多关注东南方向的动静。
天下的棋局,因这支闯入浩瀚大海的船队,又添了一丝微妙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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