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李璟带着刘晔、吴普在岩猛的寨子里住下了。
这寨子比阿公的村落更靠山里,竹楼依山而建,一条溪流穿寨而过。越人男女大多赤足,皮肤被岭南的日头晒得黝黑。见到李璟这些汉人,起初都远远躲着,眼神里满是戒备。
岩猛安排李璟住进寨子东头一处空置的竹楼。
“这楼原是我叔父的。”岩猛推开竹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竹席和几个陶罐,“他去年进山打猎,遇瘴气死了。”
李璟环视一周:“够了,多谢。”
“别急着谢。”岩猛在门口坐下,抽出腰间的短刀削着一截竹棍,“十日后士燮的人就来。你们五十个人,能做什么?”
刘晔接过话:“岩猛头领,士燮派来收粮的,通常有多少人?”
“往年二十来个。”岩猛头也不抬,“今年说要收五成,怕是要多派些人压阵。我估摸着,三四十人总是有的。”
“都是什么装备?”
“皮甲,刀,弓。”岩猛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刘晔,“怎么,你们想硬拼?”
李璟在竹席上坐下:“若是硬拼,伤了你寨子的人,反倒不美。”
“那你想怎样?”
“我想请头领帮忙演一场戏。”李璟缓缓道,“十日后,你照常准备粮食。等收粮队来时,你便说寨里今年收成不好,交不出五成。他们若用强,你就带人‘抵抗’——但不要真拼命,做做样子,往山里退。”
岩猛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的人会在他们回程的路上设伏。”李璟道,“等拿下这些人,粮食原封不动还给你寨子。一来你免了重税,二来也出了口恶气,三来……”
他顿了顿:“三来,你寨子手上干干净净,士燮若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们头上。”
岩猛盯着李璟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汉人将军,你这算盘打得精啊。事成了,你得了名声;事败了,死的也是你的人。”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李璟坦然道,“你对这一带地形熟,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可以藏兵,你比我清楚。你若愿意指路,这事就成了一半。”
岩猛站起身,在竹楼里踱了几步。
窗外传来越人妇女舂米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
“我凭什么信你?”岩猛转身,“你们汉人官军,我见得多了。嘴上说得好听,事成之后翻脸不认账的,比比皆是。”
李璟也站起身,走到岩猛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我不说空话。”李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那是李肃给他的卫将军府行军官印,“这是信物。事成之后,我会在此地立一块碑,刻上‘汉越一家,永不相欺’八字。若我日后食言,你可持此碑文去江东,向天下人告我背信弃义。”
岩猛接过铜印,在手里掂了掂。铜印沉甸甸的,刻着他不认识的汉字。
“这玩意儿……值钱吗?”他问。
刘晔差点笑出来,强忍着道:“此乃官印,非法令文书不得擅用。但对头领来说,确实不如金银实在。”
“那就是不值钱。”岩猛把铜印扔回给李璟,“我要实在的。”
“你要什么?”
岩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免我寨子三年赋税——不是对士燮免,是对你免。你若真占了交州,三年内不得向我寨子征一粒粮。”
“可以。”
“第二,我要盐。”岩猛道,“岭南缺盐,寨子里的人常为这个发愁。你要给我足够三百人吃一年的盐。”
李璟看向刘晔。刘晔心算片刻,点头:“船队中有储备,可以匀出。”
“第三,”岩猛盯着李璟,“我要你们汉人的医术。寨子里每年都有孩子夭折,老人病亡。你若真想让越人归心,就派医官来,教我们认草药,治伤病。”
这话一出,李璟心中一动。
他看向吴普。吴普会意,上前一步:“头领,此事我现在就能做。寨中可有病患?我可先诊治。”
岩猛愣了愣:“现在?”
“医者父母心,何时何地都可治病。”吴普打开随身药箱,“若头领不嫌弃,容我先看看寨中情形。”
岩猛盯着吴普看了半晌,忽然转身:“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寨子,来到最西头一间低矮的竹楼前。楼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声音微弱。
岩猛推开门,里面昏暗潮湿。一个越人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我侄儿。”岩猛声音低沉,“烧了三天了,寨里的巫公做法事也不见好。”
吴普上前,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又搭了脉,翻开嘴看了舌苔。
“湿热内蕴,兼有外感。”吴普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我先施针退热,再开方调理。”
那越人妇女警惕地看着吴普手中的银针,岩猛用越语说了几句,她才勉强点头。
吴普手法娴熟,在孩子几个穴位下了针。不过一盏茶功夫,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哭声也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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