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时候,秣陵城外的风彻底软下来了。
早上推开窗,扑在脸上的不再是冷硬的刀子风,而是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味儿和水汽的风。
田垄边的柳树,前些日子还只是米粒大的芽,现在抽出了寸把长的嫩叶,黄绿黄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地里的麦子也醒了,去年的冬麦返了青,一片一片的,远看像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绿绒毯。
城南新拓的那片聚居点,如今有了个名字,叫“安民坊”。
名字是李璟随口起的,可老百姓觉得好,安稳过日子的意思,实在。
坊里的屋子盖好了七七八八,虽然还是泥墙茅顶,可一家一户,有门有窗,院子里还能开出块菜地。
比刚来时挤在草棚子里,风吹雨淋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天刚蒙蒙亮,坊里的男人们就扛着农具下地了。
翻地、耙平、开垄、下种,都是力气活,可没人喊累。
自家的地,流自家的汗,心里头踏实。
女人们也没闲着,喂鸡、喂鸭,在屋后新搭的灶间里煮粥蒸饼,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散在晨雾里,看着就暖和。
李璟这天起得格外早。
他没惊动什么人,只带了两个亲卫,骑着马出了城,沿着新修的路往安民坊去。
路是夯实的土路,不算宽,但平整,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边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草。马蹄踏上去,声音闷闷的,不扬什么尘土。
他喜欢清晨这时候出来转转。
城里府衙那些文书、账册、议事,看久了头疼。
在这野地里走走,看看实实在在的人,干着实实在在的活,心里头那股被繁杂事务缠住的憋闷,就能散开不少。
快到坊口时,他看见一个老汉,正蹲在自家地头,用手小心地扒拉着刚播下种子的土垄。
老汉很瘦,背有点驼,手上的皮又粗又黑,裂着口子。他扒得特别仔细,好像那不是土,是金粒子。
李璟下了马,走过去。
“老伯,这么早就忙上了?”
老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穿着深衣、牵着马的年轻人,虽然不认识,但看气度不像寻常人,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有点局促:“啊……官人早。早种一天,早收一天嘛。这地……这地肥着呢,不敢糟蹋。”
李璟也蹲下身,抓了把土。
土是深棕色,潮润润的,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又散开。“是好土。种麦子?”
“哎!种麦子,也撒了点菜籽。”老汉话多了起来,“官府发的种子,粒粒饱满。头一年种,不敢贪多,先种个两三亩试试。留的口粮地种稻子,稳当。”
“从北边来的?”李璟问,他听出老汉的口音不是吴语。
老汉眼神黯了黯,点点头:“豫州,陈留那边的。打仗,活不下去了,听说江东安稳,有地种,就……就拖家带口跑来了。”他看了看自己那两间新泥屋,眼里又有了光,“没想到,真给地,真给屋子。少将军……是好人啊。”
旁边一个正给自家菜地浇水的妇人,听见这话,也凑过来,大着嗓子说:“那可不!俺们兖州来的,路上看见多少白骨。能在这儿落下脚,有口安稳饭吃,是老天爷开眼,也是少将军仁义!”
李璟心里头有点发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做了些事,在这些百姓眼里,就成了“好人”、“仁义”。可他自己知道,这“仁义”背后,是算计,是权衡,是想用这些人的汗水和安稳,去换更大的东西。
他站起来,对老汉和妇人点了点头:“好好种,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牵着马,慢慢往坊里走。
坊内道路纵横,虽然还是泥土路,但干干净净。
有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看到李璟经过,他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但眼神里没什么畏惧,更多的是淳朴的探询。
这才是根基。李璟想。
高楼广厦,精兵强将,都是建立在这寻常的炊烟、笑语和期盼之上的。
这些东西要是没了,再高的楼也得塌。
他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看人播种,看人修渠,看人喂牲口。
然后上马,去了另一个方向——城西的工坊区。
和安民坊的田园气息完全不同,工坊区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紧靠着秦淮河的一条支流,取水方便。
几座新起的、高大宽敞的棚屋连成一片,里头传出有节奏的敲打声、拉锯声、陶轮转动的嗡嗡声。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胶漆、湿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糜竺按李璟的意思新设的“匠作营”,不归任何一部,直接由将军府管辖。
里面分了好几个区:木工区在打制农具、纺车、水车的部件;铁工区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主要修补兵器铠甲,也打些犁头、锄刃;还有皮革区、编织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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