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作响。
被子被他搅成一团,裹在身上,热得难受。
他把被子掀开,凉快了一会儿,又拉回来盖住。折腾了几个来回,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对面墙上,像一道白印子。外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
明天要见王公,要分派差事,要开始做事了。
他不知道会被分到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在棘阳的时候,他帮乡老里管过粮仓,清过田亩,断过几桩案子。可那是棘阳,巴掌大的地方。现在要管的是整个江东,有点紧张。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中衣,下了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木板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黑找到鞋,穿上,推开门。
月光哗地一下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亮堂堂的。月亮挂在大槐树顶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树影子铺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波一样。
庭院里比屋里凉。夜风从大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一股草木的清苦气。
月亮挂在东边的屋脊上,照得青石地面泛着白光。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去。
他正要往院子里走,忽然看见廊下坐着个人影。
李严愣了一下。那人靠在柱子上,两腿伸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尖转来转去。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蒋琬。
“公琰兄?”李严愣了一下。
蒋琬点点头,“正方也没睡啊。”
“睡不着。”李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公琰兄呢?”
“一样。”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月亮不圆,缺了一角,挂在槐树梢头,清清冷冷的。院子里起了露水,石凳上湿了一层。
东边那间屋的门也开了。马良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见他们,笑了笑。
“季常兄也睡不着?”李严问。
马良走过来,“翻来覆去的,不如出来走走。”
三个人站在廊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西边的门又开了,崔钧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显然也是从榻上爬起来的。
“州平兄?”蒋琬说。
崔钧苦笑了一下,“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多人。”
马良往那边看了一眼,“诺,那边还有人。”
邓芝、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一个接一个从屋里出来。有的披着外衣,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连鞋都没穿好。张温打着哈欠,邓芝揉着眼睛,廖化站在最后面,靠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温看了看这一圈人,忽然笑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睡不着。”
“谁睡着了?”邓芝说,“我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陆绩站在廊下,整了整衣领,“明日见王公,也不知会派什么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费观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在江夏的时候,听人说过王公。做事严谨,不好糊弄。”
“不是不好糊弄,是不好伺候。”董和接了一句,“他在徐州当治中的时候,手底下的吏员没有一个敢偷懒的。”
张温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明天……会不会被骂?”
崔钧笑了笑,没说话。
蒋琬看了他一眼,“州平兄,你做过官。给我们说说,见上官有什么讲究?”
众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崔钧。
崔钧是博陵崔氏子弟,做过虎贲中郎将,做过西河太守,随袁绍讨过董卓。后来李郭之乱,他辞了官,在荆襄游历了几年。这一圈人里头,只有他真正在官场上待过。
崔钧沉吟了一下,“讲究不多。该行礼行礼,该应声应声。上官问什么,答什么。不抢话,不多话。”
“就这些?”张温问。
“就这些。少说多听就够了!”崔钧说,“头一回见,上官不在乎你是不是能说会道,而是看你有没有静气,稳不稳得住。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有条理,不慌不忙,这就够了。”
“那要是问的事,答不上来呢?”
崔钧看了他一眼,“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不要编,不要扯。上官最烦的,就是不懂装懂。”
张温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
马良忽然问,“州平兄,你在西河当太守的时候,管过多少兵?”
“西河是边郡,匈奴鲜卑常来犯境。步骑加起来,一千来人。”
“一千人?”张温瞪大眼睛,“你就管一千人?”
崔钧笑了笑,“一千人不少了。你以为当太守是带兵打仗?太守管的是民政、刑狱、赋税、盐铁,兵事只是其中一项。我一年里头,至少有半年都在处理郡中的农事和工事还有赋税之事。还有地方豪强隐田瞒产、欺压百姓,这些东西焦头烂额,比匈奴还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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