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越发重了。
廊下的青砖泛着潮气,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孤零零的,叫了两声就没了。
张温打了个哈哈,搓了搓手,“话说回来,这汉室的事,咱们聊它做什么?轮不到咱们操心。”
没人接话。这话说得轻巧,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圆场。
崔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吭声。蒋琬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像没听见。马良低头摆弄手里的竹简,把卷起的边角慢慢压平。
张温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可话头起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邓芝忽然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聊的。天下大势,明摆着的事。”
陆绩点了点头,“公纪兄说得对。灵帝驾崩那年,这汉室就已经不姓刘了。董卓进京,诸侯并起,天子蒙尘。如今在许都,跟囚徒有什么分别?”
费观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可天下人嘴上还认这个天子。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靠的就是这块招牌。”
“招牌总有砸的一天。”董和说,“曹操现在能用,是因为他还没跟天子撕破脸。等他把河北吞了,下一步就是加九锡、封公、封王。到那时候,谁还认那个天子?”
崔钧放下茶碗,“所以少将军现在的做法,是对的。”
众人都看着他。
“不称帝,不称王,不跟天子撕破脸。该上表上表,该进贡进贡。名义上,江东还是汉室之臣。”崔钧顿了顿,“可实际上,江东的事,天子管得着么?”
“管不着。”张温笑了,“天子连许都都出不去。”
蒋琬忽然开口,“少将军这一步,走得稳。曹操挟天子,是给自己找了一块招牌,可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包袱。他得供着天子,得养着朝廷那帮人,还得防着有人借天子的名义搞他。咱们没有这个包袱,轻装上阵。”
马良接了一句,“可咱们也有咱们的难处。”
“什么难处?”张温问。
马良说,“江东底子薄。地偏,人少,瘴气重,山越多。这些年能起来,一是因为中原乱了,大批士人南下避祸,带来了人才;二是因为少将军会用人,把这些人都安排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可客观地说,南方的底蕴,比不上中原和北方。中原是天下之中,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人口、钱粮、士人,不是南方几十年能赶上的。”
崔钧点头,“季常这话在理。咱们现在看着强,是因为中原还在乱。等中原不乱了呢?等曹操把河北吞了,把世家理顺了,把兵练精了,他转过头来打南方,咱们扛得住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廖化靠着柱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所以,必须在曹操站稳之前,先把南方统合了。”
“元俭兄说得对。”蒋琬看了他一眼,“荆州、益州、交州,必须连成一片。拖到下一代,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非得是这一代?”张温问。
“因为少将军的威望,不可复制。”蒋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少将军跟世家打了十年的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软肋。换了别人上去,压不住。压不住,变法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南方就还是一盘散沙。”
众人沉默。
这话说得透了。少将军在江东做的事,换一个人来做,做不成。不是本事不够,是威望不够,是时机不对,是人心不附。
马良忽然说,“说到变法,江东这几年的新政,诸位都仔细想过没有?”
“季常兄说说。”邓芝道。
马良坐直了身子,“摊丁入亩,这是根子。以前按人头征税,穷人地少人多,税重;富人地多人少,税轻。少将军改了规矩,按田亩征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这一条,把世家的根给刨了。”
“所以才难推。”崔钧说,“我在西河的时候,也想推。可推不动。那些世家,田连阡陌,人头却没几个。按人头征,他们占便宜。按田亩征,他们吃亏。他们能答应?”
“可江东推成了。”张温说。
“江东推成,是因为少将军手里有兵。”崔钧看了他一眼,“南阳清田,韩家不服,少将军亲自上门。韩家服了,其他家就都服了。换了别人,敢这么干么?”
陆绩忽然开口,“还有一条,诸位别忘了。清丈田亩。”
他顿了顿,“摊丁入亩的前提,是知道谁家有多少田。以前那些田亩册子,假的。世家报多少就是多少,官府也不敢查。少将军让人下去一亩一亩地量,量完了造册。谁家多少田,清清楚楚。”
费观点了点头,“我在江夏的时候,听人说过。南阳清丈田亩,查出隐田几十万亩。那些世家藏了几代人的田,一朝全被翻了出来。”
“翻出来之后呢?”董和问。
“之后就是一条鞭法。”马良接话,“把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成一条,统一折钱征收。以前那些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全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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