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辽东属国归附的消息传遍草原。
自昌黎以西,沿医巫闾山北麓至饶乐水南岸,东西数百里间,乌桓诸部望风而降者十二部。右北平乌桓举部来投。
程普暂驻昌黎,一面抚循归附诸部,一面遣使西行,将关羽的檄文译成鲜卑语,送入鲜卑东部大人素利的王庭。
素利的王庭设在饶乐水北岸一片背风的山谷中。五月水草丰茂,牛羊散在河谷间啃食嫩草,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云。
大帐中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火堆上架着一口铜釜,釜中羊肉翻滚,奶香四溢。
素利盘腿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摊着那封译好的檄文。
檄文不长,他已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便捋一捋花白的胡须,然后将檄文重新折好,放在案角。
帐中两侧坐着数名渠帅,都是素利本部各部首领。
左侧第一位是慕容部渠帅莫护跋,不到三十岁,身形瘦长,坐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右侧第一位是段部渠帅段日陆眷,五十出头,须发已见花白,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再往下是拓跋部渠帅拓跋邻,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刻如刀痕,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拓跋部世代据受降城以北,辖地最广,部众最盛,在鲜卑三部中虽附于素利,却始终保持相对独立的势力范围。
拓跋邻此次南下,带了数十骑护卫,沿途穿越千里草原,只为亲耳听听这位东部大人对江东军的态度。
末座还有几名小部落的头人,大多是依附于素利部的旁支,不敢插话,只竖起耳朵听着渠帅们如何议论。
“公孙度灭了。”素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辽东属国十二部乌桓,全投了关羽。右北平的乌延也降了。轲比能去年在沸流水跟程普耗了半个月,没讨到便宜,已经退回弹汗山以北。如今辽东、辽西、玄菟三郡连带属国,全是江东军的地盘。”
他顿了顿,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扫过。
“程普派人送来这封檄文,说江东军愿与鲜卑通好、互市。你们怎么看?”
莫护跋率先站了起来。他向素利抚胸行了一礼,又向帐中诸渠帅拱了拱手,方开口道:“大人,慕容部世代在辽西游牧,对江东军知之甚深。程普七擒蹋顿,此事草原上无人不知。七擒七纵——杀了蹋顿,乌桓诸部会跟江东军拼命;放了他,乌桓诸部至今还在念叨程普的恩德。如今乌桓十二部归了江东军,牧场、盐铁、布帛,一样不缺。程普许诺互市,为何不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帐中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微微点头,显然对慕容部渠帅的话颇有共鸣,盐铁布帛,对草原部落而言便是命脉。
以往与汉地通商,总要被中间商层层盘剥,一匹布换三张皮,一釜盐要拿一头牛去换。
若是江东军果真愿意平价互市,那草原上的日子便好过得多。
素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护跋,目光里既有赞许,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坐在莫护跋对面的段日陆眷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帐中的羊毛毡上。
“莫护跋说得轻巧。乌桓归附,是因为蹋顿被打服了,苏仆延被吓服了。江东军占了辽东,公孙度死了!这些都是事实。可莫护跋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马奶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汉人的天子还在许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赢了官渡,袁本初兵败病死,邺城如今也在曹操手里。冀州、幽州、并州,不出两三年必归曹操。到那时曹操拥河北之众、挟天子之威,率数十万大军北出幽州,第一个要对付的是谁?是孤悬海外的江东驻军?还是归附了江东的鲜卑人?”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据我所知,轲比能去年退兵之后一直在观望。曹操如今势大,轲比能一心想要统一鲜卑各部成为第二个檀石槐。他为了讨好曹操,迟早会主动请命南下,替曹操拔掉辽东这颗钉子。
到那时候,咱们鲜卑人夹在曹操和江东之间,左右为难,今日归附江东,明日曹操大军一到,是战是降?”
莫护跋脸色不变,只问了一句:“段部大人的意思,是宁愿替曹操卖命,也不愿与江东互市?”
“不是替谁卖命。”段日陆眷说得极有耐心,像是教一个不太聪明的晚辈。
“你看过草原上秋天的鸿雁南飞吗?头雁往哪飞,雁群便跟着往哪飞。眼下曹操便是那只头雁!
他赢了官渡,袁绍败了,河北即将易主。草原上的部落,得学会看风向。韩信当年在项羽麾下不得志,投了刘邦,便成了横扫天下的兵仙。时机不对,本事再大也没用。
眼下曹操如日中天,江东虽胜,远在三千里之外,中间隔着汪洋大海。一旦曹操大军压境,江东的援兵能在海上和曹操作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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