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草原上的人,不能在春天决定秋天的牧场。得看风向,看水草,看谁的刀更利。”
莫护跋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但言辞却毫不退让:“段部大人说得都对。可那是在我们内部,草原上各部之间有亲疏远近,江东军管不着。但若论立场,我倒觉得江东军在辽东做得不差。”
他转向素利,提高了声音。“程普七擒蹋顿而不杀,在乌桓诸部中的声望无人能及。江东军给归附的部落发放盐铁布帛,与汉卒同等待遇。
慕容部的族人亲眼见过江东军在平壤分发冬衣,也亲眼见过乌桓降骑在襄平校场上与汉军一同操练。他们没有杀俘,没有夺田,没有驱赶牧民。程普在昌黎亲口说过:互市之路不阻,归附之门常开。”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慕容部愿意一试。”
段日陆眷正要开口反驳,坐在莫护跋下首的拓跋邻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枯瘦如老树的枝丫,但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安静了。拓跋邻在鲜卑三部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连素利都要敬他三分。
“二位都有道理。”拓跋邻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莫护跋敢赌,段日陆眷怕输。但我拓跋部只看一条,谁能给拓跋部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帐中央的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炭火。
“去年轲比能在沸流水与江东军交战半个月,寸土未进,损兵折将。拓跋部在西边的草场趁机扩了五十里,他轲比能敢吭半声吗?他不敢。因为他也知道,拓跋部不是好惹的。”
他扔下枯枝,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轲比能若真有一统鲜卑的雄心,就该亲自来与江东军较个高下。他不敢,说明江东军不是好惹的。再说素利大人,大人去年虽退兵,却未与江东军结仇。如今遣使献马通好,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拓跋部支持互市。但拓跋部不会像乌桓那样倾心归附江东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互市归互市,效仿乌桓,时机未到。曹操在河北虎视眈眈,轲比能在弹汗山以北厉兵秣马。鲜卑三部若是此时分裂,正中外人下怀。”
素利听完三人之言,捻着胡须,半晌不语。大帐外的风掠过河谷,吹得帐帘轻轻晃动。釜中的羊肉仍在翻滚,奶香混着肉的焦香弥漫在帐中。
末座的几个小部落头人不敢插话,只竖起耳朵听着素利大人如何定夺。
“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素利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酒碗,双手按在膝上。
“莫护跋看得近——互市能换来盐铁布帛,能养活部众。近有近的好处。段日陆眷看得远。
曹操在河北势不可挡,一旦他腾出手来,辽东必是战场。远有远的道理。拓跋邻看得稳。不急于归附,也不急于投靠,谁也得罪不着。稳有稳的用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河谷中散落的牛羊。夕阳的余晖洒在饶乐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渠帅,“鲜卑东部诸部与江东军互市往来,盐铁布帛照常互易,商路不阻。但部众与牧场暂不纳入江东军管辖。所有鲜卑骑兵,一骑不发,一箭不授。”
莫护跋听到“暂不纳入”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一动,知道“暂”字不可争,争了便连互市也没了。
他站起来,抚胸行礼:“素利大人,慕容部愿率部众归附江东军,效仿乌桓倾心归汉。”
帐中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面面相觑。慕容部这是要脱离素利而自立门户了。
素利看着莫护跋,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动怒,只是问了一句:“慕容部想去,我不拦。但慕容部若归附了江东军,你的领地就得交给其他各部。你舍得?”
莫护跋坦然道:“慕容部走了,牧场便是大人的。辽东属国乌桓十二部归了江东军,牧场依旧是乌桓各部世代放牧之处,程普没有占过一寸。江东军给归附各部的,比想象的节制得多。它若真要夺占草场,乌桓人早就反了,何须等到今日。”
素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段日陆眷也沉默了下来。他原本还想再劝一句。慕容部去投江东,曹操知道后必然记恨东部鲜卑,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慕容部一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莫护跋心意已决。
议事散后,帐中只剩素利和拓跋邻两人。
素利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炭火。“拓跋老兄,你说,我放了慕容部,是对是错?”
拓跋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大人做得对。慕容部要走,强留不住。留不住的人,不如放他走。放他走了,他还欠你一份情。再说,莫护跋不是傻子。他在江东军那边得了好处,自然会回来跟段部、拓跋部吹嘘一番。到时候不用大人开口,各部自然会算这笔账。东部鲜卑各部求的是生存。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他们就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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