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许都。
暮春时节,城中古槐盛放,白絮纷飞覆满街巷。宫墙外侧老树苍劲,花落最密,宫人日日清扫数次,转瞬又是一地落白,终年不绝。
曹操自南门入城,弃车乘马,一身玄色常服,腰悬倚天剑,身后百余亲骑随行。马蹄踏过层层落英,带起片片旋舞白花。他刻意避开宽阔御道,穿行市井窄巷,途经太学门前时勒马驻足。
太学正门紧闭,门前石阶经年无人踩踏,积絮厚叠,冷清萧索。曹操默然凝望片刻,未作停留,策马继续前行。
宫城东侧,尚书台值房之内,重臣谋主齐聚一堂。
荀彧居中侍立,戏忠、荀攸、程昱、董昭、贾诩、崔琰、许攸、陈群、钟繇九大谋主分列两侧,满堂气氛肃穆沉凝,无一人轻言妄动。
案上平放两道襄阳密报。
其一详载扬州改制全貌:李璟将扬州六郡拆解为一十六新郡,郡守一律取用舍人府新锐士子,本土士族不得执掌郡级权柄;同时复刻荆州三司架构,诸葛玄掌民政、顾雍掌监察、于禁掌军政,整套体系完整落地江南。
其二是舍人府外放官吏名册,大批新锐储备士子整装待发,随时填补扬州新郡空缺,接替地方治理权。
两道文书一合,疆域拆分、人事更替、吏治洗牌尽数成型,昭示南方新一轮格局剧变已然落定。
曹操步入值房,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曹操抬手免礼落座,目光落于案上文书,语气沉凝。
“诸公齐聚,想来皆是看清了襄阳此番动作的分量。李璟拆分扬州,看似只是改划版图、增设郡县,实则另有深意。诸位尽可直言。”
荀彧率先出列,拱手答对,一语道破表层假象。
“明公,世人皆以为李璟析郡,是为分疆土、设新官、掌地方。可我等深知,此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
荀攸随即上前补全要害,目光锐利通透。
“郡县一分,必然伴随全域清丈田亩、重编天下名籍、分户核定人丁。”
“旧郡疆域辽阔、户籍混乱,世家隐匿佃客、荫附人口、私藏黑田,官府无从稽查。如今碎分为一十六小郡,辖区狭小、边界清晰、管控细密,便可逐乡逐里清点造册。”
“往后百姓迁徙、经商、出行,皆需官府路引名籍。无册无引,寸步难行。”
戏忠轻轻颔首,道出李璟最精妙的攻心之术。
“此乃借改制之势,行无声吞夺之实。”
“轰轰烈烈的析郡立署、新设官职,吸引了江南所有世家的目光。”
“各家大族只顾争抢新郡空缺的官位、觊觎新的治权,人人逐名逐利,满心以为可凭资历抢占新职、稳固门第。”
“却无人察觉,就在他们争官逐权的间隙,幕府已然悄然重构户籍体系,将各家世代垄断的荫附人丁、私田隐户,尽数收归官府台账。”
“世家赖以立足的根本,从不是虚名官位,而是私有人丁、隐匿赋税、世袭田产。”
“一纸名籍重构,无需杀伐,便碎其百年根基。”
程昱神色凝重,眼底满是震骇,缓缓出声。
“此人天赋心性,骇人至极。”
“自乱世开启以来,天下豪杰争兵、争城、争地、争一时强弱。”
“唯独李璟,清醒冷静,步步为营,更是创下了如此可以流传万世的法度。”
“早年摊丁入亩、一条鞭法,破千年赋税旧制;继而开设幕府六曹二十四司,重构中枢吏治;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削士族特权;如今再立三司、拆分州郡、重造民籍。”
“步步超前、层层锁死,每一招都精准击打世家命脉。其眼界、手段、器量,放眼当世,无一人可及。年仅二十六岁,布局之深远、算计之阴柔、治术之精妙,远超耆老宿儒、当世枭雄。”
陈群深谙制度利弊,心中震撼最甚,据实直言。
“我北方近年之所以能迅速平定各州、稳固治权、消化疆域,并非全靠征伐之功。”
“明公推行的新政,尽数效仿南方规制。摊丁入亩、六曹分司、官绅纳粮、三司监察,无一不是照搬李璟所创法度。”
“若无这套超前制度兜底,北方战乱积弊深重、户籍散乱、士族盘根,纵然武力平定,也需漫长岁月慢慢梳理,绝无如今这般稳固、高效、极速的整合成果。”
董攸缓缓开口,点出这无人能料的诡异变局。
“我等身处此世,亲历乱世更迭,本该是群雄拉锯、战乱不休、年年动荡的格局。”
“可自从南方新法北传之后,北方乱象极速肃清,叛乱易平、民心易收、赋税易集、吏治易整。”
“朝野文武、各州官吏、边防将士,尽数养于安稳治世,人人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朝堂文武阵容空前强盛,势力暴涨数倍。”
“此事极为诡异。”
“并非我北方气运暴涨,而是李璟一人之新法,硬生生加速了天下定乱的节奏。”
贾诩眸光深沉,一语定调,直击李璟本心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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