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末,襄阳。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落过,汉水两岸的草木疯长,浓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将军府签押房内,窗棂半敞,湿润的江风穿堂而过,拂动壁上悬挂的天下舆图。
图上辽东沓氏、平郭两处口岸各以朱笔圈注,旁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关羽派人传回的防务细情;而汝南郡治平舆的位置,亦被一道新画的墨线圈了起来。
李璟立在舆图前,指尖顺着淮水走势缓缓滑动,方才给辽东下达的密令,已由快马送出襄阳。
郭嘉斜倚在侧旁胡床之上,手中握着一柄白羽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舆图东北角那片狭长的海岸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
周瑜端坐案侧,手中炭笔在素帛上勾画着什么,眉头微蹙,似在推演某处关节。
室内静了许久,唯有炭笔落帛的细碎声响,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少将军。”
周瑜忽然搁笔,抬眼望向李璟背影,声线沉稳,如石投入水,漾开层层思虑。
“辽东布防已密,沓氏设伏、平郭坚壁,云长将军自能应对。然某以为,只守辽东,尚缺一手。”
李璟回身,目光落在周瑜面上,不疾不徐问道:“公瑾所言何意?”
周瑜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南移,重重点在汝南郡治所平舆的位置。
“孙权跨海谋辽,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可虑者,是邺城那位。”
他指尖沿汝南向北,一路划过颍川,最终停在许都二字之上,声线平淡,却字字敲在要害。
“曹操霸府虽迁邺城,兵马钱粮、文武班底尽数北移,然许都有天子在,终究是他曹氏‘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根基大义所在。”
“河北四州新附,袁氏旧部、地方豪强人心未稳,全凭天子这面大旗镇着。一旦许都有警、天子安危不明,河北诸郡必生变数。”
“若曹操暗中资敌,以军械、粮草助孙权造船练兵,甚至遣骑兵从幽州侧应,两面夹击之下,辽东虽固,也难免首尾难顾。”
郭嘉羽扇一合,接过话头,语气懒散却精准:“公瑾此言,正中腠理。曹孟德何等样人?坐山观虎斗是他的拿手好戏。孙权去摸关羽的虎须,他求之不得,暗地里递一把刀,也是顺理成章。”
李璟默然颔首,目光在舆图上汝南、许都、邺城一线缓缓移动。
他心中何尝不明此理。
孙权那点水师,掀不翻辽东的天。真正的变数,永远是邺城那位司空大人。
曹操的霸府虽已北迁冀州,许都的军事价值大不如前,可汉献帝这面旗子,却是曹操号令天下的名义根本,更是镇抚河北新附之地的定海神针。
袁绍新亡不久,幽、冀、青、并四州虽已归曹,然袁氏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地方士族、豪强拥兵自重者不在少数。他们今日降曹,明日便可复叛——全看曹操能不能扛住“朝廷正统”这块招牌。
天子安,则曹丞相出师有名,河北诸郡不敢轻动;天子危,则四方皆可借“勤王”之名兴兵,河北那些观望的豪强、袁氏旧部,难保不会群起而叛。
许都若有闪失,丢的不是一座城,是曹氏秉政的大义名分,更是整个河北的安稳。
正因如此,汝南这枚棋子才格外有分量——它打不到邺城的曹操,却能惊到许都的天子,更能搅乱河北的人心。
天子一夕三惊,曹操便坐不住;河北人心浮动,曹操便抽不开身。
“公瑾以为,当如何应对?”李璟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倾向。
周瑜抬眸,与李璟对视一眼,一字一句道:“打汝南。”
三字出口,掷地有声。
郭嘉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赞赏笑意。
李璟却未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周瑜,等他说下去。
周瑜指尖沿汝南郡界缓缓划过,条理分明:“汝南地处豫州南部,北接颍川、东临谯县,距许都不过数百里,快马两日可至。”
“若我军在汝南大张旗鼓,做出北上强攻之势,许都必然震动。天子脚下有警,朝中那些汉室旧臣、颍川士族,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到那时,曹操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他可以不在乎汝南一城一池的得失,却不能不在乎许都的安稳——更不能不在乎天子的安危。哪怕明知道是疑兵,也得调兵回防,赌不起那个万一。”
“河北新定,人心未附。许都一乱,邺城便要先乱三分。那些归降不久的袁氏旧将、地方郡守,难保不会见风使舵。曹操首尾难顾,哪里还有余力去资助孙权、插手辽东?”
李璟微微颔首,却又追问:“佯动易,如何佯得像?曹操麾下谋士如云,若被看破,反落笑柄。”
周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要做便做足全套。”
“其一,命太史慈将军从淮南调兵北上,大张旗鼓进驻汝南安城、慎县一带,多设旌旗、广筑营垒,白日烟尘蔽日,夜里灯火连绵,做出三万大军的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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