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了之后,范思濯把碟子里最后几粒花生倒进嘴里嚼干净,擦了擦手。
“去看看?”
方默给自己续了半杯苦酿,没接话。
“别这样。”范思濯搬了条凳子坐到他对面。“从鸿心道馆下来到现在,你伤没好利索,脑子也没停过。天门山的事急不来,钻地蜥的事得等明天去看实物才能定。今晚闲着也是闲着。”
“我对兔耳朵没兴趣。”
“谁让你对兔耳朵有兴趣了?我的意思是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在屋里闷着,右胳膊那点淤塞也冲不开。”
方默端着杯子没动。
范思濯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踩踩城东那片街区的地形,回头我们从东门出城比西门绕得少。”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方默灌完杯中酒,站起来。
“走吧。”
兔儿城的夜跟天府武国的城池截然不同。没有魂力灯柱,没有悬浮武道列车,街边挂的全是油纸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蜥蜴粪便混杂的味道,巷子拐角蹲着几个嗑瓜子的老头,抬眼瞅见两张生面孔,又把头缩回去。
走了大约两条街,城东的巷子变窄了。
红色的帐幔从两边楼上垂下来,遮住了半截天。灯笼换成了红色,密密麻麻地挂了一排,把整条巷子映得通红。巷口站着两个浓妆女人,身材丰腴,耳朵尖尖的往上翘,冲过路的行人抛媚眼。
方默闻到了脂粉的气味。
“飞驰车行在西边,东门在更远的位置。你确定要踩这条路?”
范思濯咳嗽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来都来了。”
方默看了他一眼。
得,原来是这个意思。
红帐坊比方默预想的要大。三层楼的木制建筑围出一个半封闭的院子,院子中间搭了个石台,上面正有人表演什么节目。四周摆满了矮桌和蒲团,坐了大半。空气中混着酒味、香料味和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吵吵嚷嚷的,比外面的街道热闹十倍不止。
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迎上来,身材圆润,脸上的粉涂得有一指厚,笑起来嘴角的褶子像扇面一样展开。
“哟,两位爷面生啊,头回来吧?”
范思濯还没说话,她已经伸手挽上了他的胳膊。
“来来来,楼上雅间请,我们这儿的姑娘可不是外头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有喜欢温柔的,有喜欢泼辣的,黑的白的花的,您尽管点。”
范思濯被拉着往里走,回头冲方默比了个“一会儿见”的手势。
方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人三秒钟之内从“孤狼弩手”变成了“脱缰野马”,嘴角抽了一下。
妈妈桑转过来,眼珠子在方默身上打了个转。
“这位爷呢?楼上有,”
方默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金币,啪地拍在她手心里。
“不用介绍。给我找个角落的位置,上壶酒,别让人打扰我。”
妈妈桑掂了掂金币袋子的分量,表情立刻变了,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好嘞好嘞,爷您请!”
方默被安排在院子西南角的一张矮桌后面,靠墙,光线暗,正好能看见中间的石台。桌上很快摆了一壶酒和一碟果脯,妈妈桑识趣地退了。
他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右臂的经脉还是堵。肘部到腕部之间那段,药力冲了好几次都过不去,像河道里卡了几块碎石头,水流过得去但不顺畅。他左手握了握右手的四根手指,活动了两下关节。
石台上的表演换了一轮。
前头是两个兽耳女人在扭腰摆胯,身段柔软,台下叫好声不断。方默没什么感觉,这种表演在他看来跟天武城街头卖艺的没本质区别,只不过穿得少了点。
然后灯暗了。
四周的红灯笼被人用竹竿挡住,院子里一下子沉下来。台下的嘈杂声也跟着压低了,像是大家都在等什么。
石台后面的帘子被掀开。
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她跟之前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皮肤是淡绿色的,不是涂的,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青翠,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耳朵很长,比本地人的兔耳朵更尖更薄,微微向后弯。头发是银白色的,稀疏地垂在肩头。
她光着脚。
两只脚踝上各扣了一圈铁环,铁环之间连着一截短链子,走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
衣服不多,几块绿色纱布缠绕在身上,遮住了该遮的地方,其余大片的淡绿皮肤暴露在灯光下。
她开始跳舞。
动作不快,甚至谈不上多好看。但每一步踩下去,脚镣的铁链都会抖出一串脆响,跟某种不知名的笛声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吹口哨。
“脱一件!”
“扭快点!”
“这绿皮的,摸起来什么手感?”
方默端着酒杯,视线掠过少女的脸。
麻木。
她在跳舞,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漂亮,但里面空荡荡的,好像灵魂已经被人从身体里拽出去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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