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变大了。
戈壁的地貌从碎石荒原过渡到了一片风化的雅丹地带,巨大的土墩子被千万年的风刀切割成各种奇形怪状,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倒扣的船底,有的干脆就是一根歪七扭八的柱子,顶着一坨快掉不掉的帽子。
方默裹了块布遮住口鼻,坐在蜥蜴背上眯着眼。
风沙打在脸上,细碎的颗粒钻进每一条衣缝。驮车上的篷布被吹得猎猎作响,绳索绷得快断。
“这鬼地方风怎么这么邪门!”铁山趴在驮座上骂了一句,被灌了一嘴沙子,又呸呸呸地吐了半天。
高玲缩在第二辆驮车的篷布底下,露出半个脑袋,双手捂着耳朵。
方默的视线从她身上移过去,落在最后一辆驮车上。
李卫依然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双臂夹紧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从早上开始他就没怎么吃东西,水也只喝了几口。
今天早上高远教授讲完那段关于棕色登山鞋的往事之后,李卫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一截。
方默把这个细节咽回肚子里,没跟任何人提。
前方的雅丹土墩群越来越密,蜥蜴在窄缝之间穿行,队伍被迫拉成了一条长线。
范思濯走在最前面充当斥候,身手利落地攀上了一座高台,手搭凉棚往前方张望。
几秒钟后,他回头冲方默打了个手势。
方默认得这个手势——有情况。
“停一下。”
方默翻身跳下蜥蜴,三步两步走到范思濯下方。范思濯蹲在土台边缘,伸手指向东北方向大约两百米处的一个低矮沙丘。
“那里有东西。”
方默眯起眼,那片沙丘的轮廓不太对劲。
沙面上有一块颜色明显偏深的区域,被半埋在流沙下面。风每刮一阵,就能露出一点更深处的轮廓。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木。
是布料。
方默拍了拍蜥蜴的脖子让它原地等着,自己快步走了过去。
范思濯跟上来,两人蹲在沙丘旁边,徒手开始扒。
沙子很松,扒开一层又滑下来一层。方默索性催动一记极轻的震荡波,拳头贴着地面敲了一下,嗡的一声闷响,方圆两米内的浮沙整体塌陷了一寸,露出了更多的轮廓。
是一条腿。
准确地说,是一条被风干了的人腿。
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颜色发黑发硬,看上去有点像晒过头的肉干。膝盖以上的部分还埋在沙下面,膝盖以下的小腿暴露在外。
方默的注意力没在腿上停留太久。
他盯的是脚上的东西。
一双鞋。
棕色的。
鞋面皲裂但形状完整,皮质明显比普通皮料耐候。鞋底翻过来,方默能清楚看到嵌在底部的金属片,排列整齐,打磨得很光滑。
防滑铁片。
今天早上高远教授的话还在耳朵里转着。
“老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习惯,不管去哪里,都穿着他那双棕色登山鞋。定制的,鞋底嵌了铁片,抗磨防滑。”
方默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驮车队伍。
“去叫高教授过来。”
范思濯点头,转身跑了回去。
两分钟后,高远教授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过来,铁山和两个护卫跟在后面,高玲也探头探脑地跟上了,被铁山拦在十步之外。
高远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晃了一下。
他的手伸向那双鞋,指尖悬在上方,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指腹摩过鞋面的裂纹,摩过鞋帮处已经磨得快看不清的暗色缝线,最后翻开鞋舌的内侧。
那里有一排很浅的刻字。
方默侧身看了一眼。
“孟德权”三个字,笔画粗犷,用刀尖刻上去的。
高远的手开始抖。
“是他的。”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卷就散了。
铁山走上前来,蹲在另一侧,伸手拨开遗骸周围的浮沙。更多的轮廓显露出来。
这是一具完整的男性遗骸。
身材偏高大,骨架宽阔。上身穿的衣物已经被风化得稀烂,只剩一些碎布条挂在肋骨之间。腰带还在,是一条粗皮带,带扣生锈但没断。右手边散落着一截断刀的残柄,刀身不见踪影。
铁山按住遗骸的肩头,小心翻了翻,检查胸口和背部。
“没有外伤。骨头完整,肋骨没有断裂的痕迹,头骨也没有碎。不是被打死的。”
高远没说话,蹲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脸。
方默退后了半步,给老人留了点空间。
他的注意力转向别处。
真实之眼没有主动开启——这个阶段的使用需要极大的精神消耗,而且上次在鸿心道馆被高层级信息反噬的教训还在。但方默的精神属性有三十五万点,不开技能,单纯靠本体的感知去观察细节,已经远超常人几百倍。
他蹲回遗骸旁边,左手撑着地面,右手两指并拢,贴近遗骸的颈部。
颈椎骨。
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
有一个洞。
很小,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边缘光滑,穿透了骨质,角度是从后方斜向上,直指延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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