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活仓救下来的粮不够全城吃。
这句话被陈栎写在证台最上方，没有遮掩。旧瓷坊真粮三十七缸，北门母粮十七袋，南桥病粮库救出病号二十八人，能立刻入口的粮却只有一半。另一半要验火、晒灰、重封。
人群听完，失望像潮水压下来。
白账师要的就是这口失望。它让夜刃救到粮，又让粮不够，让民众觉得流程太慢，让饥饿重新变成怨气。
宋砚看见长街另一头有人散纸。纸不是白契，而是一张张“还名帖”。上面写着：夜刃若真能救人，请先还被借走的名字。每张帖后都附着一个少笔姓名，像被啃过一口。
陆小棠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
她脸色一下白了。昨夜她用少笔木牌钉灰砂，本以为保住了名，没想到誊名人把这件事反写成夜刃害她少名。周围人的目光立刻变了，尤其那些家中有人签过白契的人，眼神里多出恐惧。
若跟夜刃站在一起会少名，谁还敢作证。
宋砚没有收帖。他让何岚把所有还名帖挂到公开灯架上，按少笔程度排序。挂到陆小棠名字时，何岚停了一下，陆小棠自己走上前，把木牌也挂了上去。
灯架下有个妇人忽然退后。她昨夜才给白契按过指印，今日又在旧瓷坊帮着认缸。她看见自己丈夫的名字少了最后一横，手里的粥碗差点摔碎。何岚没有劝她留下，只把她退后的步数也记入册里。害怕也是真事，真事不能被抹掉。
“我没丢。”她声音发哑，“我在这。”
这三个字，比解释有力。
宋砚顺势建立还名灯册：本人在场者，先报姓名，再由两个熟人复认；本人不在场者，由家属报失，夜刃只登记，不代认。认回一名，灯下添一笔；认不回的，标红，不抹掉。
誊名人最怕的不是反驳，而是有人承认缺口仍在。
还名刚开始，灯架上纸帖突然自己燃起。火不热，只烧名字。第一张燃的是一个孩子名，叫阿稻。母亲尖叫扑过去，被韩烈旧部拦住。纸上孩子名字只剩一个禾旁，剩下的笔画像被拖向井下。
林夜按住灯架，暗鳞蠢动。他能吞火，却不能吞孩子的名。稍错一步，阿稻就会变成门里的“粮童”。
“找人。”林夜说。
何岚已经在翻三仓记录。阿稻母亲签过赊命白契，后来在公开锅领过粥，但孩子本人从未出现。陈栎查三活仓救粮名册，发现北门铁磨搬粮人里有一个空位，标注为“小工，未记名”。
未记名，才最容易被誊名人拖走。
顾长风听完就要走，伤口却被牵得一晃。林夜按住他肩：“你守灯册。”
“我还能打。”
“所以更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守得住。”
顾长风沉默半息，终于留下。他横枪坐在灯架前，谁来抢帖，先过他这关。
林夜带苏青禾、宋砚、陆小棠去北门铁磨。陆小棠坚持跟去，因为她的少名和阿稻的少名出自同一笔。她怕，却没有退。
离开证台前，宋砚在还名灯册上写下第一条追踪：阿稻，少名，疑被誊入粮童位，追向北门铁磨旧链房。
灯册刚落笔，远处铁磨方向亮起一盏小小白灯。
灯下传来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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