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伤兵醒来时,第一句话仍是缺水。
不是他自己要喝。断烽台下还有六个人,两名高热,三名刀伤,一名能走却被当作押车脚力。他们每过一处旧席,只领一小壶水,药却挂在空担架上走另一条路。
陆小棠把水递到他唇边:“你只说亲眼见的。”
伤兵闭了闭眼,重新分开口供。他亲眼见过六人进车,亲耳听过断烽台号,至于药去了哪里,只看见空担架在岔口向东。他不再把推测说成事实。
宋砚把三栏写在箱板上:见人、见物、听号。伤兵每说一句,便由伤腿青年和冯槐分别判断自己能否复认旧路规矩。两人能认火号,不能替他认六张脸;能认役料牌,不能替他证明谁下了令。
林夜只站在箱板之外。
清算席的蓝火很快追来。火纹沿那张转运签烧出一行新字:活口涉逃役,证言无效。
中年伤兵看见逃役二字,手背青筋绷起。他肩后的退役烙记本已说明旧籍销过,敌人仍能临时把他写回役料册。只要他为自己争清白,六名伤员的位置就会被拖进身份争论。
他没有辩。
“先记缺物。”他说,“断烽台缺六壶水、两匣止血药、一根能抬人的杠。我的名等回来再查。”
一句话把蓝火逼到窄处。清算席可以争他是谁,却不能解释一张今夜转运签为何指向缺水缺药的前线旧点。
魏横江派来的记账兵当场提出调军车。第一线供给队却没有接整车。断水沟只承半车,断烽台旧路还可能有第二处假桥;重车一旦陷住,六个人和前站现有伤员都会断供。
他们按最低数装了十二壶水、两匣止血药、两根拆开的担架杠。六壶给已知伤员,另六壶留给途中真实消耗;每多带一件,都要写由谁背、少带后谁担后果。
冯槐想随队,被陆小棠按回。他那条伤臂已两次渗血,再走旧路,只会多一个需要药的人。冯槐没有说自己熟路便不可替代。他把断烽台最后一段画在木板上,又在两处转弯旁各刻一道错痕。
“旧席的人会把第二道弯说成第一道。”他说,“别听口令,看石头。真弯口有被担架磨平的白边。”
伤腿青年也留在仓里。他承担的不是再次受伤,而是守着七道血指印和两只旧腕环,等供给队带回能互相核对的人。
代价被一件件扣出来。
为了凑两匣止血药,前站今晚的轻伤换药推迟半轮;空担架拆去两根杠,北坡只能用门板抬人;顾长风肋伤未稳,被排除在先行三人之外。夜刃第一次没有成为所有危险路的前锋。
先行的是黑江记账兵、七城车脚和那名曾先点药匣的年轻供料手。他们各背一份物资,互相不能代签。
临行前,中年伤兵忽然抓住供料手衣角。
“断烽台不收军印。”他低声说,“他们只收座牌。”
供料手把自己胸前临时牌摘下来,压在责任板下。
“那就让物先到,人不归座。”
三人踏上木涵时,沟对岸同时亮起两簇火。
一簇两短两长,引向断烽台。
另一簇三短一长,却从前站清水车的后方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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