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敲击停在一长三短后,没人立刻掀板。
那辆空车只剩三副热轴,车底若藏着人,刚才半尺滑动就足以磨断一层皮。可若众人一拥而上,车底的人便会从报信者变成被侯府私救的学徒。
孟小澄先让车路学徒报轮温。
“左前轴过热,右后轴虚响,车底有活物,不像货。”少年把手贴在木辐上,声音发干,“敲的是学宫旧钟法,不是军中火号。”
林夜站在责任板外,没有伸手。七道焦线被那一串敲击震得发烫,像有人把主峰的鼓槌敲进胸口。他若用侯域托车,黑金副令会立刻把车底的人记作侯府接收。
药徒把温针插进车缝。
针尖没有遇到冷尸,先被一股湿热气顶了一下。车底传来第二串敲击:二短,一长,二短。
老钟匠徒弟脸色一白。他今日已经退名,本不该再碰第二台听筒。可这串码不是求救,是报题。
“西坡活课,第一题,辨谁有权救人。”
众人听懂的一瞬,界碑方向又立起三盏青灯。学宫执事没有离开,他们把一张细长课牌挂在坡桩旁,牌上写:主峰战前实课,误入军路者自负。
误入二字,把车底的人先推成无主。
孟小澄没有开车板。她让车路学徒趴在车侧,只按学宫旧法回三下:报姓名,报所处,报手上物。
车底沉默了很久。
第三次敲击才响起。车底有两人,一名教习助役,一名未授职学生。所处是西坡下课车,手上物是一块断粉牌,牌背沾着赤牙旧弩的火药灰。
“不报院籍?”宋砚问。
车底又敲:院籍被押走,报了也会成绳。
学宫执事听见译码,立刻上前:“既是本院学生,本院带回。”
陆小棠把药箱扣住:“先报伤温。”
执事冷声道:“医帐无权查本院课车。”
药徒抬头看他,手仍按在温针上:“我只查车底一刻热,不查院规。”
她的针线从缝中退出来,针尖带血。车底的人被轴木擦破肩背,再拖一刻,伤口会被热油泡坏。可开板就等于接人,不开板又会让他们在七台眼前坏下去。
孟小澄把责任板分成三格。
第一格写车况:空车误滑半尺,车底有人。第二格写伤温:热油擦伤,能言,需离轴。第三格空着,等车底的人自己敲。
片刻后,木板内响起极轻的三下。
不入侯府,不归军旗,愿离热轴,答西坡题。
这句话一落,车路学徒才卸下左侧轮销。他只拆车,不扶人。药徒只递湿布,不拉腕。两名供料手抬来空担架,放在车旁一尺外。
车底的人自己爬出来。
教习助役年近三十,背上有弩灰;那名学生却只有十五六岁,袖口压着一截断粉牌。牌正面写着半行题目:若前线供给与院籍冲突,谁先签责。
敌人把活人做成题。
学宫执事伸手便要拿牌,学生却先把断粉牌压在孟小澄空着的第三格里。
“我签自己离车。”他说,“不签谁救我。”
这笔刚写完,主峰西坡忽然传来一片齐声读课。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却整齐得不像活人。
下一道题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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