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席上的人没有脸。
他披着灰袍,面上覆一层会流动的蓝灰火。火从颈侧烧到额头,又从额头退回胸口,像一张借来的皮始终贴不稳。
十二名学生同时认出他的声音。
西坡活课每一道题,都是他隔着薄鼓念的。
灰袍人没有看学生,只把陌生小旗横在膝上。黑底银裂的旗面已经缺一道王印,白鳞箭射来后,另一半旗纹也开始剥落。
“林侯。”他第一次直呼林夜,“坐下,我替你判供给线归属。”
林夜没动。
他的侯域只剩半尺能安全张开,第八道焦线仍在渗血。灰袍人若真是王庭旁听者,吞掉他脸上的火能得到身份;可那层火一直在引吞火虫向前,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口。
苏青禾先看旗。
她不能再接连续冷线,便让药徒将剩下半碗冷药水泼在席脚。药水遇火没有蒸发,反在地上凝成两道不同的流纹。一道回灰袍人身上,一道绕过他,钻进主峰石阶。
“人和旗不是一个主。”她说。
灰袍人抬手,蓝灰火立刻烧向两道流纹。林夜只压住其中一半。
他选的是回主峰的那道。
半尺侯域落下,蓝灰火像刀一样割进掌根。吞火虫没有吞,只把那半道火推回旗面。旗上被抹掉的竖痕短暂亮起,露出一枚黑王印。
另一半火仍烧。
它扑向灰袍人的脸,白鳞箭同时从地面弹起。灰袍人第一次失去从容,抬袖去挡。袖内露出的不是血肉,是一层写满兑付细纹的薄皮。
“他是账做的人。”宋砚道。
灰袖账客用军券、伤温和旁听名册拼出一具可被王庭火驱动的假身。真正的旁听者不必入西坡,只需借假身看谁会接旗、谁会为救人改责。
赤牙步卒想斩假身。
孟小澄喝止。假身一死,白鳞箭和黑王印都能说对方灭口。她让十二名学生各自取回手背竹签,用竹签钉住灰袍十二处衣角。
学生不是俘虏假身。
他们只固定自己被问过的那一题。有人钉辨军令,有人钉验药,有人钉供给归属。十二道题把灰袍压在席上,谁也不能用一刀抹成同一件事。
假身猛地起火。
林夜能压住整面旗,却只能撑两息。第二息末,他主动放掉白鳞那半边,只保黑王印与主峰火路。白火立刻烧毁四根竹签,四名学生手背旧伤同时裂开。
代价没有被藏。
药徒只有一根新针,先给出血最多者;其余三人以净布压伤,今晚第三台再少一卷布。北岭副轴仍夹在骨伤学生腿上,无法拆来压席。顾长风便用碎掉一角的赤牙盾卡住席背,盾彻底报废。
黑王印终于从旗上脱落。
它没有落向灰袍人,而是飞入主峰石阶。石阶内传出一声沉闷兽吼,像有人因一枚印被照见而发怒。
灰袍假身随即塌成一地湿账皮。
皮上没有名字,只剩两份旁听结论。一份写:林夜拒座,可被逼入孤线;另一份写:七台责任分散,主峰难以一令接收。
两份结论的落款不同。
前者是黑王印,后者却压着白鳞。
宋砚把两份湿皮分开封住时,主峰第一道真正的攻峰号终于响了。
十二根坡桩同时拔地而起,朝七台方向倒下。
大会战提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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