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从半垂的状态慢慢抬起,灰色的眼眸从模糊变得清晰,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微微收缩,然后——
“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南鸣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稳住,然后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在刺目的白色光柱中眯了起来。
聚光灯正从舞台的不同方向打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好几道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
他站在舞台上,并且手里捧着一束花。
南鸣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花,玫瑰被深绿色的包装纸包裹着,用一条白色的缎带在花茎处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缎带的尾端垂下来,在他的手指间轻轻晃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紧接着南鸣律抬起头,目光从手里那束白玫瑰上移开,越过那些在空中漂浮的细碎花瓣,越过那些从舞台两侧打过来的、刺目的白色光柱,落在——
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
她站在他对面,距离大约三步远,白色的婚纱从她的肩膀倾泻而下,在腰部收紧,又在裙摆处铺展开来。
她的头上戴着头纱,脸在那层纱幔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到一张模糊的、被白色柔化了边缘的轮廓。
南鸣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身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大脑在那几秒钟内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中搜索出任何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幕的信息。
“啪啪啪啪啪——”
掌声还在继续。
南鸣律的目光从对面那个白色身影上移开,越过舞台的边缘,投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舞台的灯光太亮了,而台下的光线太暗了,明暗的对比让那些人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像是被橡皮擦掉了的空白,他能看到的只有那些挥动的手臂、那些鼓掌的双手、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或坐或站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台下那片黑暗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没有反夜月的黑色猫耳,没有浅书怜的金色马尾,没有乙辻光的银白色短发,没有池凛羽的黑白羽毛,没有后杉睦的粉色挑染,没有西松奈的牛角,没有立杏彻的触手,没有三下肃的鬣狗耳朵,没有灰宫隐的蛇尾,没有风见娧的贝雷帽。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么——”
这时,一个声音从舞台的右侧传来。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舞台的右侧,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麦克风。
司仪。
南鸣律的脑海中跳出这两个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他的身份——婚礼司仪,那种在婚礼上负责引导流程、调节气氛、让新郎新娘和宾客都不会冷场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司仪微微侧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抬起手中的麦克风,将它举到嘴边,目光从南鸣律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他对面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身影上。
“那么接下来,请新郎掀开新娘的头纱!”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掌声。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整齐。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被头纱遮住的模糊轮廓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从那道模糊的轮廓上移开,在台下那片黑暗中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人,没有他认识的人,没有他能叫出名字的人,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不知道这场婚礼是怎么回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但他的右手却从白玫瑰的花茎上松开了。
然后,他抬起手,伸向对面那个白色身影。
南鸣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脖颈的皮肤下凸起一道不太明显的弧线,然后缓缓落下。
他的手指在头纱边缘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腹将那层薄薄的纱幔捏起一小截。
然后,他掀开了。
手指向上抬起,那层白色的纱幔从他指间滑过,像一道被拉开的窗帘,缓缓升起,露出头纱下方那张——
一张巨大的河马脸。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脸太大了,大到他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看清它的全貌——他的目光从河马巨大的鼻头开始,沿着鼻梁向上移动,经过那两个像两个黑洞般的鼻孔,经过那双嵌在巨大头颅两侧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经过那对圆润的、在他掀开头纱的瞬间微微抖动了一下的耳朵,最后落在它那张宽大的、露出几颗泛黄牙齿的嘴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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