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东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如今的美国霸权，已经到了末期。”李焕的目光变得深邃，“这个判断，不只是因为经济数据，不只是因为军事预算，而是因为一个更根本的东西——”
他顿了顿：
“如果一个帝国的精英，在这个时候想的不是救国图存，而是想捞一把——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杨卫东的眉头微微一动。
“瓦伦堡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他想的不是怎么挽救帝国，而是怎么在帝国崩溃之前，把自己摘干净。怎么杀一批人，补上窟窿。怎么体面地退场，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李焕的语气变得冷峻：“他是精英，是蓝血贵族，是这个帝国最聪明的那批人，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连他们都这么想，那下面的人呢？军队呢？中产阶级呢？那些还指望着帝国继续存在的人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信心一旦发生动摇，那崩溃将是系统性的。”
杨卫东沉默了。
他知道李焕说的是对的。
帝国的崩溃，从来不是因为外部的压力，而是从内部开始的。当精英不再相信这个体系还能继续，当最聪明的人开始为自己打算，当所有人都在想“怎么在船沉之前跳下去”——那这艘船，就真的要沉了。
“甚至，不排除发生一次偶然性的战争。”李焕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比如，如今的美国卷入一场中等以上规模的冲突。”
杨卫东的眼睛微微眯起。
“到那时候，整个系统将迎来彻底的崩溃。”李焕说，“不是慢慢衰退，是轰然倒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倒下去，所有的都跟着倒。”
杨卫东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书桌前，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却浑然不觉。
“是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大明时期的萨尔浒之战，也是这样。”
李焕看着他。
“帝国末期，最好的办法是休养生息，开源节流。收缩防线，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杨卫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可当摊子铺得太大，当利益牵扯太深，当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能退’——帝国即便想要收缩，恐怕并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焕：“萨尔浒之前，大明不是不知道要收缩。可辽东的军镇不能撤，朝鲜的藩属不能丢，辽东的将门不肯让。一步退，步步退。最后，只能打。”
“打了，就输了。”
“输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李焕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没有续水。
“所以，”他看着杨卫东，“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等他们崩溃。”
杨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有一种等待——等待他把那句话说完。
“还要准备好，在他们崩溃的时候，接住这个世界。”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接住一个世界，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是无数个具体的、琐碎的、艰难的决策。是钱从哪里来，兵往哪里放，规则怎么定，盟友怎么拉。是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步骤都要踩在点子上。
杨卫东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得想想，如何接手这个世界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提出我们的治理方案。”
李焕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回顾那些走过的路。
“七十年前，我们国家建立的时候，全面倒向苏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那让我们从一个积贫积弱的农业化国家，成长为了一个强大的工业化国家。苏联的援助，苏联的模式，苏联的经验——都是我们最需要的。”
杨卫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三十年前，我们加入WTO，开始全面学习美国模式。”李焕继续道，“这让我们从一个强而不富的工业化国家，成长为当今世界的一极。市场开放，外资涌入，产业链完善——每一步，都是跟着人家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苏联在92年彻底崩溃了。而如今，美国模式，也被证明已经走不下去了。”
杨卫东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焕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所以，未来的路，我们没有老师了。只能自己来。”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没有续水。
“可路在脚下。”他叹了口气，“我们很多人都没好好想过，如何管理这个世界。”
杨卫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李焕不是在抱怨，是在回忆。是在从一个更长的尺度上，丈量这个国家走过的路。
四十年前，中国人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那时候，最现实的诉求就是吃饱饭，最大的梦想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时候，中国人的可支配收入是904元，城镇居民是1510元，农村居民是686元。
太穷了。穷得令人发指。
穷到需要粮票、布票、肉票，穷到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穷到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
为了富起来，中国人付出了无法想象的代价。
数亿农民工抛家舍业，从四川、湖南、河南、安徽，坐上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涌向沿海的工厂。他们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干活，住在拥挤的宿舍里，吃着最便宜的饭菜，把攒下的每一分钱寄回老家。
十几亿中国人忍受着环境恶化带来的痛苦。河水变黑了，天空变灰了，雾霾笼罩了城市。
每个人为了生存都拼尽全力。
当然，比起贫穷，更大的打击是信仰的崩塌。
国门打开之后，大家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大变样。原来小丑竟然是我们自己。那些年被灌输的“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在电视机里出现的摩天大楼、高速公路、超级市场面前，碎成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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