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没有犹豫。她抱着铜匣拔腿就往前跑,穿过花园尽头的角门,翻过那道老榆树旁边的矮墙,落在外面的暗巷里。巷口停着一辆带棚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一张她认识的脸——花府的陈管事。他冲她招手:莜莜姑娘,快上来!
莜莜爬上车,整个人摔在车厢里的软垫上,喘得像拉风箱。车帘落下来,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来,马车驶入夜色,飞快地远离了凌王府那片高耸的围墙。莜莜躺在颠簸的车厢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铜匣,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衣料被划了一道口子,底下渗出一线血痕,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顾晏惜那个字。他挡住了那个人。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了。王府后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像一锅沸腾的水泼进了油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脱身。
马车在夜色里飞奔了大约两刻钟才停下来。陈管事掀开车帘扶她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药铺的后巷。陈管事接过她怀里的铜匣替她抱着,把她扶进了后院,又去前门检查了一圈锁扣,才重新回到灶屋里。
花三姑娘让我在这儿等着接应你。她说,今晚的动静闹得太大,你拿到东西之后哪儿都别去,就在铺子里待着。天亮之前会有人来告诉你前院的消息。陈管事把铜匣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旁边,这是伤药,姑娘你自己上一下肩膀上的口子。他说完就退了出去,留了莜莜一个人在屋里。
莜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肩膀上的衣裳扒开,用凉水冲了冲那道浅浅的血痕,涂了药膏,拿布条简单缠了两道。做完这些,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只铜匣,铜面冰凉,锁扣完好,钥匙已经被她攥在手里了。可她还没有打开。她想等他来了再打开。如果他来不了呢?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莜莜坐在桌前,盯着铜匣发愣,窗外的天色又黑又沉,看不见一颗星。她不知道凌王府那边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不知道他能不能翻过那面高墙,不知道他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上的疼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在桌边睡着了,前门终于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不重,不轻,间隔均匀。莜莜一下子弹起来冲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门板。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靠在门框上像是在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右手垂着,斗篷的袖子有一大片洇湿的深色,在月光下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莜莜伸手扶住了他。他把重量压了一点在她肩上,跨进门来,反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门关上了。兜帽滑落下来,露出那张银灰色的面具,面具边缘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几几乎乎要把整张面具劈成两半。
……铜匣拿到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可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莜莜没回答。她把他扶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拽他的斗篷,想要看他手臂上的伤。他别了一下,像是想避开她的手。莜莜没让他避开,拽着袖子把那片洇湿的衣料掀开来——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小臂外侧一直延伸到肘弯,血已经凝了大半,可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你坐下。莜莜的声音发紧,别动。
她转身去灶台烧水、翻草药、撕布条,动作又急又快。水烧开了,她把干净的布条浸进去烫了一遍,拧干了,端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顾晏惜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替他处理伤口的样子——她抿着嘴不说话,手指却稳得很,把伤口边缘清洗干净,敷上止血的草药粉,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打结的时候力道恰好,不松不紧。
能跑出来吗?她问,低着头继续缠布条,不看他。
……能。他顿了一下,伤了两个人,换了三批追的人。都甩掉了。
莜莜没有抬头。她把布条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按了按,确认不会松脱。然后她松开手,在他面前蹲着,忽然把额头抵在了他膝盖上。就那么抵着,不说话,也不动。她的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了一点。
顾晏惜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根素银簪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极轻极轻地落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覆着她的发髻,没有动。
莜莜。他的声音低低的,铜匣拿到了。我们快成了。
她在他膝盖上闷闷地了一声。他说我们快成了。四个字,像一盏灯在沉沉的黑夜里亮起来,照见了一条快要走到尽头的路。
莜莜不知道自己在顾晏惜的膝前蹲了多久。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干干的红了一圈,可脸上没什么泪痕——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再难过的事也只是憋着,憋到嗓子发紧、鼻尖发酸,然后硬生生咽回去。顾晏惜的手从她后脑勺上移开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只铜匣推到桌子中央,钥匙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指间。打开看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当。顾晏惜点了点头。莜莜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一声,锁簧弹开了。她掀开铜匣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账册,牛皮封面,边角被磨得发亮。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和墨笔数字交错排列,每一笔银钱的去向、每一批货物的中转都记得清清楚楚。莜莜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某一行的批注上——永昭十二年秋,铁料换入北狄右贤王部,萧氏亲签。她合上账册,把铜匣盖好,抬头看了顾晏惜一眼。齐了。
顾晏惜看着她把铜匣锁好,把钥匙重新收起来,然后把铜匣抱进了里屋的床底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枚玉坠。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玉坠举到他眼前。还有一样东西在我身上。她说,我爹刻的那些字,我记得。可蜡封已经重新封上了,要打开它,你和我一起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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