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天色灰白，没有阳光，也没有雨。
阿九站在监狱门前的石阶上，那扇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的声响和进来时一样绵长，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阿九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旧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铁盒很轻，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一段已经被走完的路程所留下的余响。
她没有打开它。她只是攥着，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山脚下有一条通往落丘山主街的老路，路边有一排店铺。她在一间杂货铺的门口停下来，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包干粮和一瓶水。店主看了一眼她身后监狱的方向，没有多问，把东西递给她，找零的时候多放了一枚铜板。
阿九倔强地把那枚铜板拿出来，还给老板，把零钱收好，在马路牙子边的一块石板坐了会儿，她把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吃，吃完，阿九这才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盒盖。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旧铜铃。铜铃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中反复摩挲。铃舌已经脱落了，摇不响。上铺的阿岚说这是她入狱前从一个旧货摊上买的，不知道有什么用，但阿九出狱是件好事！她得有件像样的拿得出手的东西送。
第二样是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看起来是从监狱里搞包装的纸壳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笔的手写的，只有一句话：“别信白狐。她叫白璃，是狼七的表妹。”阿九看着那行字，指腹沿着笔迹的边缘缓缓划了一遍。她没有把纸条放回铁盒，而是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第三样是一片干透的老树叶。树叶已经干透了，边缘伸展着锯齿样的叶脉，颜色金黄，这一看就是落丘山漫山遍野的红枫树叶。阿岚说这是她入狱那天从山路上随手捡的，觉得红枫的树叶子形状真好看！没入狱前她怎么没注意呢，“我出不去，你替我把它带出去吧。这样它就自由了！”
阿九把铜铃和树叶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把铁盒重新放回外套内袋里。她沿着主街往山下走去。她没有回头看监狱的方向。也没有问阿岚为什么知道自己出不去。
她只是把那三样东西带走了，一样都没有丢。
走着走着，阿九就开始考虑生存问题。
保释期间，她不被允许回到家里，不能接触狼七家族，也不能离开落虎丘！而落虎丘除了白狐族，灰狐族，好像也只有赤狐族了。
而阿九一直搞不懂的是，自己明明是白狐族的，但她的背上，为什么会有一条赤红的狐狸毛？
只能在城外另找地方住了。家？阿九自嘲地笑，杂毛阿九！是她在监狱特别响亮的名字！她七八个兄弟姐妹，甚至包括她的父母，估计都恨不得她死了。因为她给白狐族丢脸了！
阿九在劳务市场找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终于在一家饭店门口看到了一张泛黄的招贴启事：“招前台接待，包食宿。”，阿九喜得赶紧敲门问！老板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灰狐，问她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工作。阿九说没有，但可以学。老板让她试了一天。她留了下来。
饭店不大，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员工宿舍。宿舍里有一张老旧的躺上去就吱嘎作响的木床，一把木椅，还有一个带锁的小铁柜。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还是让阿九乐开了花！这间房比她一开始上灵修学院之前，租住的那间木屋还要好上许多，许多许多！
关键是，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已经干枯的绿植。
这就是家了！阿九挖了一株路边拔回来的野草回来，种在盆子里！养花对她来说太费神了，相反，草就好养多了！只要浇水，她就能活。
饭店前台的工作不算复杂，接电话、登记预约、引导客人入座、收银。阿九很快就学会了，而且学得比之前任何一个前台都要快，快到她很快就在流程中腾出了一小段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空隙，用来染了自己背脊上那条显眼的杂毛，并且细心观察每一个进门的客人。
她每天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但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有时饭店也会有白狐族的人来吃饭，但人家看到阿九——虽然阿九已经染掉了背脊的那条亮眼的杂毛，但相熟的族人，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那些人就是装作看不见，装作不认识！有一两次阿九居然看到了她的两个姐姐！但她两个姐把头一低，也没认她！阿九索性也不想攀那些自以为是的高枝儿了！
没坐过牢就很了不起吗？我这两年多都在申诉都在努力，坚称自己没有杀人，那些人是真特么瞎呀！
阿九索性乐得自在，也装作不认识。
因为她被保释出来，有一条最最不能逾矩的铁律就是：不能被投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在一条随时会断掉的索桥上，每一步都不能踩偏。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饭店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只银白色的狐狸，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他不怎么说话，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同一道菜，不给小费，也不和人闲聊。
阿九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翻报纸的动作很轻，生怕带起风来。后来银月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会在茶杯下面压一张纸条再走。纸条上写的内容很短——“明天还来”、“茶不错”、“今天的菜火候正好”。阿九把那些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以前那些旧纸条分开放置，从未回过，也从未扔过。
或者说，阿九心里对这个银月，还是有点儿小期待的？有没有呢？她自己反正也说不清。
翻过年的秋天，银月在纸条上写的字多了一行：“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茶。”阿九站在前台后面，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狂喜！
她知道银月，还是从老板嘴里听来的！银月算是狐族里着名的富豪！对，落丘山狐族都知道银月！离异单身，帅气多金！他家是落丘山富了几辈子的老钱富豪！银月自己继承家业，有一个女儿给保姆带！阿九因为坐了几年牢，对外界已经不太了解了。但是对于银月家族，那肯定也是当传说听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银月他好帅好man啊，他还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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