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坐在荣禧堂东侧的耳房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窗外蝉鸣聒噪,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拨弄着腕上的碧玉镯子,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下人们来来回回地走路,脚步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扰了太太的清静。
其实她心里翻涌着许多事。大老爷那边的事刚压下去,凤丫头的身子又不争气,这偌大一个家,不能没人管。她把探春推出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许久了。
赵国基死了的消息传来时,王夫人正用早膳。彩云俯在她耳边说了,她筷子顿了顿,没停,继续夹了一筷子笋丝送进嘴里。嚼完了,拿帕子按按嘴角,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去告诉三姑娘,让她斟酌着办。”
彩云愣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见王夫人平平静静的脸色,便把话咽了回去,屈膝退下了。
王夫人自然知道赵国基是谁。赵姨娘的兄弟,探春的亲舅舅。她也知道赵姨娘那个人——眼皮子浅,心眼子小,但凡沾着一点银钱的事,能闹得天翻地覆。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偏要把这件事交给探春。
这是王夫人惯常的路数。她不喜欢明着发号施令,那太粗鲁了,不像个大家闺秀出身的太太。她喜欢把一个人放到一个位置上,让那个人自己选择往哪边走——然后她就知道,这个人是可以用的,还是不可以用的。
秋爽斋里,探春正坐在花梨木大案前看账本。凤姐病倒之后,各处的事务流水似的涌到她这里来,她年纪虽小,做事却丝毫不乱,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李纨在她旁边坐着,名义上是三人共同理家,但李纨是个菩萨,凡事不肯多言,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探春。
彩云把消息报来时,探春抬起头,目光清亮,看了彩云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彩云走后,探春放下账本,闭了闭眼。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火红火红的,映着她一张雪白的面孔。她心里明镜似的——太太这是考她呢。
李纨在旁边翻着账册,头也没抬地说:“这事倒不难。上回袭人她娘不是赏了四十两么?就照那个例,给四十两就是了。”
探春没吭声。她沉吟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旧簿子来。那是贾府历年赏赐下人的旧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她一页一页地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纸张窸窸窣窣的声响。
翻到第三十二页时,她停住了,指尖点在一条记录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太,旧账上写得明明白白——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外头的亲属死了,家里的赏例是二十两。外头的,是四十两。赵国基是家生子,不是外头的,照例二十两。”
李纨怔了怔,看了看探春的脸色,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探春把旧账合上,吩咐彩云:“回太太,就照祖宗的规矩,赏二十两。”
彩云领命去了。探春重新坐下来,拿起账本,手指却微微发颤。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赵姨娘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到了:“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那是你亲舅舅,你就给二十两银子打发了,你叫我这脸往哪儿搁——”
帘子一掀,赵姨娘气冲冲地闯进来,脂粉都掩不住脸上的青白之色。她也不管李纨还在旁边坐着,指着探春的鼻子就嚷开了:“你就忘了根本了!只拣高枝儿飞去了!那好歹是你舅舅,你姥姥家就那么一个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
探春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泼了一账本,洇开深色的水渍。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却硬梆梆的,像石头碰石头:“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砸在赵姨娘脸上,砸得她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纨赶紧起身来劝,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拉着赵姨娘往外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探春已经坐回了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眼泪却无声无息地顺着面颊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湿透的账本上。
她知道自己赢了。她也知道太太会知道她赢了。
王夫人在耳房里听完彩云的禀报,嘴角微微牵了牵。她没有笑,但眼底的光柔和了些许。她端起茶盏,这回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这一天之后,王夫人对探春的态度果然不同了。各处的事务越来越多地直接送到三姑娘案头,王夫人见了她,语气也亲近了不少,偶尔还留她下来一道用饭。探春说话做事越发有章法,一条一条理得清楚明白,连平儿回去都说给凤姐听:“三姑娘着实了得,那些刁钻的管家娘子,见了她都不敢放肆。”
王夫人把这叫作历练。她想叫探春知道,在这个家里,只要你知道规矩在哪,知道听谁的话,你就可以走得很远。
但有些人,王夫人是用另一种方式考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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