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那片正在移动的黑点,没有时间让它停留成一种完整的念头,只是让那个景象轻轻落进了她的意识里。然后她抬起头,与天帕兰斯的瞳孔相对。
那个少女的瞳孔正在发生变化——从深处透出一种正在扩散的、不安的红光,像正在被某种情绪加热的湖水。
她看着那对正在变红的瞳孔,忽然觉得那是某种她能够理解的东西。一种“无法理解”正在从那里涌出,像在试图用力理解一个它从未被设计来理解的问题。
“ERROR,ERROR……”天帕兰斯重复着这句话。
“原来,”她轻声说,“你也有无法理解的东西啊。”
她的话音未落,先前撒出的那十二枚鱼雷,于此刻同时命中。
那声巨响从水下传来,沉闷而浩大,像一整座海底山脉正在她的脚下松动。舰装水母巨大的躯体猛然一沉,整个悬浮的构造开始倾斜。那阵震动沿着水母伞盖传递到她的脚下,她感到那层组织正在微微摇晃。
天帕兰斯按照程序,下意识的释放了最后的导弹。
她架起春三日月。
构型——平青眼。
刀身水平,刀尖微微前倾,像一枚正在瞄准的准星。
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时间的凝滞——风停滞了,正在燃烧的海面凝住了,天帕兰斯的瞳孔正在变红但没有完全完成。那极短的长度里,她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剑,天帕兰斯的兜帽被她刺穿。
第二剑,天帕兰斯抬起手掌挡在它核心前方,但是被她轻而易举的刺穿,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第三剑,刀尖没入的位置位于甲状软骨与胸骨上缘之间——刺入这里,便无需第二刀。
她没有感到任何阻力,像刀锋落入水中,像落花触及水面——她感到一种彻底的、没有余音的抵达。
但天帕兰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变红,那抹正在扩散的红色像被冻结一般,然后开始变暗。
三剑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三声连续敲击的、被压缩在同一个拍子里的鼓点。
但她知道她的动作比预想中的更慢。刀锋不够凌厉,角度不够精准,余韵不够干净。
她知道自己远没有那种神韵。
但那三剑已经完成了。
然后导弹追上了她。那些一直在追逐她轨迹的、被她甩在身后的导弹,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它们的抵达。
爆炸从她身后传来,光芒包裹了她的视野,炽热的冲击波将她从水母舰装的顶端掀离。
她的身体开始下落,面朝天空,后背对着正在快速接近的海面。
风从她身侧流过,带着海水的气味和燃烧的余温。
她的手里还握着春三日月,刀身上沾着正在缓慢滴落的蓝色液体,像刚被采摘的花茎上还在渗出的汁液。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燃烧的气味和海水的咸。
“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吧。”她笑了笑,像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那样,向上翘了起来。
她轻轻地想着它,像想着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答案。
‘上战场不到一年,斩杀天帕兰斯而死——这算不算随了冲田总司的后尘?’她想着,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有点不要脸的贴金。
她远没有那个资格。她的刀锋里没有总司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而她只是用一柄不熟悉的刀,以笨拙的姿势,完成了三记根本算不上完美的突刺。
她没有成为天才,没有成为传奇,甚至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完整的悲剧人物。
她只是一把被反复打磨却从未真正完成的刀。只是一个充满遗憾的人。一个学着别人的锋芒行走的、迟到的旅人。
从那张图纸上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地错过、不断地偏离、不断地以各种错误的方式试图抵达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可她还是抵达了。
她的遗憾太多,多到数不清。
关于春天,关于绽放,关于被人记住,关于成为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真实”的存在。
但她又忽然觉得那些遗憾也不算全然的坏。
那些遗憾是她唯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碎裂的、不完整的人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她一直握在手里的春三日月,刀身上没有任何裂痕,就像它从未参与过一场战斗一样干净。
她轻轻握了握它,感受着它从她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最后一点温度。
咔嚓。
她把春三日月收进鞘里,然后将她和断刀一起,用尽最后力气,抱在怀中。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怀中那两柄刀传来的,像来自于某个她所记得的人的温度,通过刀柄的缠绳传递到她的指尖。她不知道那是她的想象,还是那柄曾被赠予的刀,真的在向她传回某种她无法定位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暖意。
像一个人坐在食堂对面的座位上,翻着书页,不发一言,却依然在等。
她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微微侧向那两柄刀,让那片温暖触在她失去血色的面颊上。
“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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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樱逐刃影
今岁霜华蚀旧鞘
春深人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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