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巨头。
华中轴承、宝钢特材、东风精工。
三家加起来,在国内高精轴承市场盘踞了二十年。
每年的铁道部采购大单,三家默认按技术评分瓜分份额,你四我三他三,铁打的格局,流水的项目。
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是来分蛋糕的。
是来把蛋糕整个端走的。
后排。
陈阳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按着椅背,从座位上直起身,藏蓝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椅面。
她没有走上去。
隔着几排座椅,隔着几百个交头接耳的脑袋,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祁同伟的后脑勺上。
祁同伟这时候正好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转身。
只是一个很小的角度。
够了。
陈阳向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的释然。
她重新坐下了。
京资委的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大衣翻领遮住了。
周书语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祁同伟右手边,公文包还抱在胸前,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她的指尖在发抖。
从组长念出九十八点五的那一刻开始,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牙齿几乎要把唇肉咬穿。
不能哭。
不是这个时候。
不是在这里。
但眼泪不听话。
它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鼻翼往下淌,砸在公文包的黑色皮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三个月。
从祁同伟在汉东重工上任第一天面临各种压力,到今天坐在这个大厅里听到那个数字,整整三个月。
她不知道祁同伟是怎么扛过来的。
但她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凌晨两点之后才关电脑,企业信用报告改了十七版,银行资信函跑了四家银行,保证金的两个亿是她一笔一笔对着流水核出来的。
值了。
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旁边的人看见了。
祁同伟没有转头看她。
但他的右手从扶手上移开,轻轻拍了一下周书语放在公文包上的手背。
周书语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台下的嗡嗡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组长敲了两下话筒。
“评审结果已录入系统,中标公示将于今日下午十八时在铁道部官网同步发布。各投标单位如有异议,可在公示期内按规定程序提出。”
他合上文件。
“本次评审到此结束。”
话筒关了。
电流声消失。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显得格外亮。
赵国梁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膝盖从桌板上移开的时候,整条右腿是麻的。纸杯里的水凉透了,渗进裤子的布料里,贴着皮肤,冰得刺骨。
他这才感觉到。
但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二年。从基层技术员做到华中轴承的总经理,每一年的铁道部大单都是他亲自带队来拿。
二十二年里,他从来没有空手回去过。
从来没有。
今天是第一次。
而且不是输一点。
是被人按在地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助理弯下腰,用纸巾擦着桌面上的水渍。
“赵总,我们……”
“走吧。”
赵国梁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整了整西装下摆,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声很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祁同伟最后一个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走了一半的人。三大巨头的代表团鱼贯而出,脚步急促,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一眼。
不敢看。
或者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
祁同伟把西装扣子扣上,扯了扯袖口。
他的目光从评审台扫到台下,最后落在正往门口走的三支队伍背影上。
华中轴承。
宝钢特材。
东风精工。
三家加起来,在国内高精轴承领域的市占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技术底蕴、生产规模、渠道网络,每一项都比汉东重工强出几个量级。
这些不会因为一次招标就消失。
祁同伟很清楚。
打赢一场仗和打赢整场战争是两码事。三十亿的订单拿到手了,但接下来的量产、交付、质检,每一个环节都是硬仗。而这三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背后站着的利益集团更不会。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迈开步子,走向前排。
赵国梁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了。
他的手刚推上门板。
“赵总。”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
但赵国梁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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