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夕阳，声音越来越轻：
“张先生，这辈子，有劳你了。”
张卫国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但还有一点温度。
“包希仁，”他说，
“此生能与你相识，是卫国之幸。”
包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夕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包勉的事，你知道吧？”
张卫国惊诧的点点头，弥留之际的包拯，脑子可能都混沌了，但最终还又是想到了这件事。
包勉是包拯的侄子，从小没爹，是包拯的嫂子一手带大的。
包拯小时候家里穷，嫂子待他如亲弟弟，供他读书，供他赶考。
后来包勉犯了法，包拯亲自判的刑，包勉死在狱中。
这是包拯心里最深的痛。
“我嫂子把我养大的。”
包拯说，声音发涩，
“我就那一个侄子。可他还是犯了法。”
他看着手里的家训，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得立这个规矩。让后人知道，包家的人，不能碰那个赃字。碰了，就不是我包家的人。”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刻吧。”
包拯点点头，把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临走时，他忽然回头：
“张先生，你说，后人看到这块碑，会怎么想？”
张卫国想了想，说：
“他们会想，这个人，是真的一辈子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包拯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线红光。那一线红光，也渐渐消失在天边。
天黑了。
包拯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张卫国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没松开。
包拯的丧事，是包繶操办的。
丧事办得很简单，像包拯这一辈子。
来吊唁的人很多，从朝中大臣到市井百姓，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句话也没说。
仁宗亲自来了。
他站在灵前，看着那块牌位，很久很久没动。
然后他弯下腰，亲手上了一炷香。
站起来时，他眼睛红了。
“包卿，”
他说，
“朕对不起你。”
没人敢接话。
仁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包繶说：
“你爹的遗表，朕看了。进贤退不肖，朕记住了。”
包繶跪下，磕头。
仁宗摆摆手，走了。
那天夜里，张卫国一个人来到灵前。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着那盏长明灯，看着那些白幛白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包拯时的样子。
那是个秋日黄昏，一个青衫年轻人站在药铺门口，身量不高，面容黝黑，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他拱手道：“先生，家母病重，可否劳驾出诊？”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包青天？
张卫国站在灵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包药材，是当年给包母治病时剩下的，他一直留着。
他把那包药材，放在香炉旁边。
“包希仁，”
他说，
“这是你娘当年吃剩的药。我留了三十多年，就为了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你好好走。那边有你娘，有你嫂子，有包勉。他们不会怪你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灵堂，走出府衙，走进夜色里。
月光很亮，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没有回头。
包拯下葬那天，张卫国没去送。
他一个人坐在药铺里，碾药。
石杵一下一下，咚咚响。
那声音，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先生，”阿虎忍不住问，
“您不去送送？”
张卫国摇摇头。
“为啥？”
张卫国没回答，只是继续碾药。
碾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石杵，说：
“包勉的小名，叫石头。”
阿虎愣了愣。
“他从小没了爹，是包拯的嫂子一手带大的。包拯给他起这个小名，想让他皮实点，好养活。”
他把石杵放下，看着窗外。
“可石头没皮实起来。他犯了法，包拯判了他死刑。”
阿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卫国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包拯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弹劾张尧佐，不是铡陈世美，不是查狸猫换太子。”
他说，
“最难的是判包勉。”
他转过身，看着阿虎：
“你知道包勉死前说什么吗？”
阿虎摇摇头。
“他说，叔，我错了。可我是你亲侄子啊。你小时候，我娘给你做饭吃，给你做衣裳穿，你怎么就，”
张卫国的声音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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