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平安村的清晨格外清冷,薄薄的霜雾笼罩整片姑射山,田埂、院墙、屋顶全裹着一层白霜。昨日两家人因为八十二万贷款分割吵得不欢而散,青梅父母临走前放下狠话,今日一早便去村委会请村支书上门调解。天刚亮透,村支书老王揣着笔记本、钢笔,踏着结冰的小路,径直往小侃家中赶来。老王在村里任职二十余年,邻里大小纠纷经他调解大多能各退一步,两家老人都给足他面子,原本以为他到场,僵持多日的离婚、债务矛盾能缓和几分,谁也没料到,所有隐藏的隔阂、积怨、过错全盘摊开后,调解彻底走向失败,这段相伴十几年的婚姻,彻底跌进无法挽回的绝境。
老王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小侃坐在轮椅上在院中晒太阳,右腿假肢单薄地支在地面,残肢处垫着厚厚的棉垫,脸色苍白憔悴。小侃父母早已将所有证据、贷款明细、康复票据分门别类整理整齐,满满一沓纸张摆在客厅木桌上。没过多久,青梅跟着她父母也赶了过来,昨夜她在娘家一夜无眠,眼底浓重的青黑,一身单薄棉衣,双手冻得通红,整个人失魂落魄,全然没了从前打理店铺时利落干练的模样。
狭小的客厅挤了六个人,气氛压抑凝滞,老王拉过一条长凳坐在桌子正中,翻开笔记本,语气温和地开场,打算先安抚两边情绪,再循序渐进梳理矛盾。
“咱们都是平安村土生土长的人,小侃和青梅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难得,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看着好好一个家散掉。今天我过来,不是来判谁对谁错,就是坐下来心平气和商量,债务、房产、货车、店铺存货怎么分,夫妻二人还有没有缓和修复的余地,两边有什么难处、诉求,慢慢说,我从中调和,尽量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
说完,老王先将目光落在青梅身上,打算从女方这边率先劝解。
“青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小侃出车祸截肢之后,家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八十多万贷款压在身上,日日跑山收山货、守网店,其中辛苦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换做旁人,早就撑不住了。可话说回来,夫妻再难,也不能动歪心思,转移货款、暗中掺药算计丈夫,这件事确实是你理亏。人难免一时糊涂,只要真心悔改,彻底断掉外面不相干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小侃这边或许能松口,咱们先试着不离婚,把难关熬过去,怎么样?”
青梅听见支书温和的劝导,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冲破防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哽咽破碎。
“王叔,我不是天生心肠歹毒,我真的撑到极限了。小侃截肢之后,店铺没了外出拓展客源的人,线上订单一天比一天少,仓库积压上千斤山货卖不出去。每个月银行催款电话不断,假肢复查、换药、家里日常开销样样要花钱,我白天翻几座山头找农户收廉价菌菇,晚上回家还要伺候小侃洗漱、熬药,稍有一点怠慢就要被猜忌指责。后来我大学同学联系上我,说能帮我结清全部欠款,我一时被解脱的念头冲昏头脑,才私藏货款、规划逃走,还给小侃汤药里掺了调理药粉,我知道错了,可我实在看不到出头之日。”
她一边哭一边倾诉,将独自扛下所有生计重担的压抑全盘托出,言语间满是对巨额债务、日复一日操劳的恐惧。青梅母亲在一旁跟着抹眼泪,顺势接过话,重复自家此前提出的退让条件,希望支书帮忙劝说小侃一家妥协。
“王叔,我们清楚自家女儿犯下大错,心里愧疚万分。我们老两口六万养老积蓄全部拿出来填补欠款,也勒令青梅删掉所有外人联系方式,写下保证书,往后仓库、山地农活我们天天过来搭把手,不让她一个人受累。若是非要离婚,房产留给小侃,货车和仓库存货对半平分,八十二万贷款一人承担四十一万,这是我们能做出最大的让步,再多我们实在无力承担。”
老王听完,转头看向轮椅上沉默的小侃,柔声询问他的想法,试图劝说他体谅青梅独自养家的难处,暂且搁置离婚的念头。
“小侃,你和青梅十几年感情不容易,车祸是谁都不愿发生的意外,如今她已经知错,娘家也愿意出钱出力分担压力,你身有残疾,独自承担巨额贷款更加艰难,不如各退一步,放下心中芥蒂,重新好好过日子?往日的情分摆在这儿,何必走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小侃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他抬手将桌上的黑色布包推向支书,笔记本、药店小票、转账记录、长途客车单据一字排开,清晰的证据摊在所有人眼前。
“王叔,我也念着从小到大的情分,车祸刚出院那段时间,她偶尔抱怨辛苦,我从来没有半句责怪,自知是我拖累了她。可体谅换不来真心,她一边日日假意温柔照料我,一边偷偷分次买药粉掺进汤药,长期损耗我的身体;店铺每一笔经营收入,大半悄悄转入私卡储存,计划攒够钱抛下我和满身债务远走他乡。这些不是一时冲动的小矛盾,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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