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送到门口，跟他们一一握了手，说了一句“辛苦了”。
苏景行走在最后，转身的时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
“董主任，您也早点休息”。
董远方笑了笑，没接话。
他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把刚才温若涵帮记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陈知行说的“摸底”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对，先摸底。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他在地方上用了无数遍，到了部委怎么就忘了？
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空对空吵架的人，说到底，谁也没有真正下到一线去看过。
如果他能拿出一份沉甸甸的调研报告，用数据、用事实、用企业的真实声音来说话，那些分歧至少会少一些空转的余地。
他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思路。
“先工业摸底，再部门协调，最后项目攻坚。”
他写下这十五个字，又盯着看了半天。
三句话，三层意思，一个比一个难。
摸底是基础，协调是核心，攻坚是目标。
摸底的事，他可以亲自带着综合处的人下去跑；协调的事，等有了底数再铺开；攻坚的事，那是后话，但方向要先定下来。
他在这十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开始列具体的工作项。
哪些行业要优先摸？企业名单怎么定？调研路线怎么安排？时间节点怎么卡？人手不够怎么办？那五个人的位子怎么填？
一个又一个问题冒出来，他在纸上写写划划，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办公室的灯早就灭了。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倒了第三杯水，水早就凉了，他也顾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董远方终于放下了笔。
那张白纸已经被他写满了，正面是思路框架，背面是一长串待办事项。
他把纸折了两折，夹进文件夹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初步的思路，总算理出来了。
今天参会的那十来个部委联络人，下午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单位。
财政部的那位副处长，在给司里领导的电话里说得很委婉：
“工信部那边，新来的董主任主持了第一次协调会，态度倒是很积极，就是底下的人不太配合。规划司的柳司长、产业司的周司长都没来，下面几个处长也没到。场面有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知道了。”
发改委的联络人回去后，跟分管司领导汇报得更简短：
“今天协调会没什么实质内容。新主任叫董远方，以前在地方干过。办公室那边，好几个骨干没到位，具体原因您应该清楚。”
科技部的联络人倒是多说了几句：
“那位董主任提了‘卡脖子’技术的事情，方向是对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推得动。他提出的工作思路目前还不明确，可能他自己也在摸索阶段。”
各部委的反馈内容不同，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这个从地方来的董主任，头一把火没烧起来。五个骨干集体撂挑子，他连自家院子都没扫干净，拿什么来协调十来个部委？
质疑的声音像水一样，从各个缝隙里渗透出来。
不响，不亮，但无处不在。
董远方正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微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没想透的问题。
至于那五个人，他暂时不想了。
不是忘了，是时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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