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沪港航空商业飞机集团。
集团总部设在园区北部，占地近千亩，主楼是一栋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造型像一个展开的机翼，极富现代感。
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让华夏的大飞机翱翔蓝天”几个大字，笔力雄健，是某位首长的题词。
集团总裁、总工程师梁远征在大堂迎接。
梁远征六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夹克，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飞机徽章，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董主任，赵局长，欢迎来商飞指导。”
梁远征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工程师特有的中气。
“梁总客气了，我们就是来看看。”
董远方跟梁远征握了手，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一辈子的人，头发都白了，华夏的大飞机还没有真正飞起来。
梁远征带着他们参观了集团的综合展厅。
展厅设在一楼，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展示了商飞集团的整体布局和发展规划。
四周的墙壁上是大幅的展板和电子屏幕，详细介绍了支线客机、干线客机、宽体客机三个重点型号的研发进展和技术参数。
梁远征亲自讲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沉的自豪感，但讲到某些地方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大型客机，是我们自主研制的新一代干线客机，目前已经完成了两架试飞飞机的全部试飞任务，正在进行适航取证的最后冲刺。”
梁远征指着一个1:20的模型，语气平稳：
“飞机的总体设计、气动布局、航电系统集成、机体结构制造，都是我们自己完成的。商飞作为主制造商，带动了全国两百多家企业参与配套，形成了一个大飞机产业集群。”
董远方点了点头，目光从模型移到梁远征脸上。
他知道，梁远征说的是成绩，但真正的问题往往藏在成绩背后。他不急着问，等梁远征自己往下说。
果然，梁远征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必须正视一个问题——核心机载系统，尤其是发动机，目前还不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手指在沙盘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目前用的是美利坚的发动机。，这笔采购是用美元结算的，单价超过一千四百万美元。光发动机这一项，就占了整机成本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董远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焦虑，也有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疲惫。
“董主任，我给您算一笔账。”
梁远征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扳着手指：
“一架干线客机的目录价格是九千万美元，但实际成交价要打折扣，一般打八折左右，就是七千二百万美元。发动机一千四百万美元，加上航电系统、飞控系统、液压系统这些进口部件，整架飞机进口部件成本加起来超过三千万美元。剩下的四千多万美元，要覆盖机身制造、总装集成、试飞验证、市场营销、售后服务所有的成本。刨掉这些，我们还能剩多少利润？”
他没有等董远方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
“毛利不到百分之十。扣除研发摊销、财务费用、管理费用，净利润就更薄了。别人吃肉，我们喝汤。而且问题是，汤也不是随便喝的——人家什么时候断供，我们说了不算。哪天国际形势一紧张，人家把发动机一断，我们整个飞机的交付计划就全得停下来。”
董远方静静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发动机——外来依赖——利润稀薄——研发不足——死循环。”
他在这行字外面画了一个圆，箭头一个连着一个，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梁总，国产替代的进展怎么样？”
董远方抬起头问。
梁远征苦笑了一下。
“我们自己的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从1996年开始预研，到现在十三年了。十三年的时间，美利坚可以做两代发动机出来了。我们呢？核心机还在攻关，高温合金涡轮叶片、全权限数字控制系统、复合材料风扇叶片，每一项都是硬骨头。不是说我们的人不努力，是这个事太难了，而且我们起步太晚，基础太薄。”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展厅墙上那幅巨大的飞机剖面图上，像是在看一个养育多年却始终没能真正长大的孩子。
“最要命的是什么呢？是我们的飞机卖得越少，发动机的研发就越难。”
梁远征的声音低沉下来：
“发动机这个东西，需要在真实的飞行环境中不断地试、不断地改。你飞得越多，数据越丰富，改进越快。但我们现在的机队规模太小，航线网络还没铺开，飞行小时数上不去，数据积累太慢。没有足够的数据，你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没法做针对性的改进。这就是一个死循环——因为没有好的发动机，所以飞机不好卖；因为飞机不好卖，所以没有足够的飞行数据；因为没有足够的数据，所以发动机一直做不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功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老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赵一鸣的眼皮跳了一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董远方没有急着表态。他低下头，在刚才画的那个圆圈外面又加了一层注释：
市场困境进一步放大了技术困境，规模上不去，数据出不来，改进推不动，差距拉不开。
这不是商飞一家的问题。
这是整个高端制造业面临的共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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