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沪港高科装备制造集团公司。
这是沪港的最后一个点。
董远方原计划看完这家企业就结束当天的行程，但高科装备的走访却给了他另一种深刻感受。
高科装备是沪港国资委旗下的地方国有企业，主业定位为高端精密机床和核心零部件的制造。
集团总部在园区西侧，占地上千亩，拥有三个大型生产车间和一个国家级技术中心。
但走进去之后，董远方很快就发现，这家企业的实际情况跟它的定位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
集团总经理方向明负责接待。
方向明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深色的企业工装，说话客气而谨慎，带着国有企业干部特有的那种分寸感，每句话都不越界，每个用词都恰到好处。
方向明带着他们参观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操作着各种机床设备。
董远方注意到，车间里的大多数设备都是常规型号，普通的数控车床、铣床、加工中心，虽然在国产设备里算得上中上水平，但距离“高端精密”这四个字还有相当的距离。
走到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前时，董远方停下了脚步。这台设备体积很大，外壳是乳白色的，正面贴着“沪港高科装备”的品牌标识，外观看起来很气派。
“方总，这台设备是我们自己生产的吗？”
董远方问。
方向明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这台设备的整机集成是我们做的，但里面的核心功能部件，主轴、刀库、数控系统、伺服电机有一半以上用的是进口品牌。国产的功能部件在精度保持性、可靠性方面还有差距，客户不接受。”
董远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齐全工业门类”看来比高投入、高研发更为紧迫。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就是典型的“组装型”高端装备企业，有品牌、有集成能力，但核心零部件受制于人，利润率不会太高。
回到会议室，方向明做了一次正式的汇报。
汇报材料做得很漂亮，PPT的版式精美，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但董远方听下来，发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家企业的产品线，仍然以常规的机床设备为主，真正的高端机床在营收中的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
方向明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
“董主任，高端机床的市场需求确实存在，但我们暂时不敢大规模投入。”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审慎：
“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技术门槛高。高端机床涉及到动力学、热力学、控制论等多个交叉学科，需要长期的技术积累和人才储备，不是砸钱就能砸出来的。第二，研发投入大。开发一款高端五轴联动机床，从设计到样机到小批量到量产，周期至少三到五年，投入少说也要两三个亿。第三，市场风险高。我们的潜在客户，航空航天、军工、精密模具这些行业的用户，他们对设备的可靠性、精度保持性要求极高，宁愿花高价买普鲁士的德玛吉、倭国的马扎克，也不愿意拿我们的设备去试。”
他顿了顿，看了董远方一眼，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第四，”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们是国有企业，国资委对我们的考核重点是利润和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我们没有那种’十年磨一剑’的耐心，董事会也不会允许我们用三到五年的亏损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如果是我自己的公司，我可以拍板，亏就亏了，赌一把。但这是国家的钱，我不敢。”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功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董远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方向明说的四个原因，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一句总结性的话：
国企考核机制的短期化与技术创新长期性之间的矛盾。
这句总结，他后来反复琢磨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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