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山脊线后面漫上来,蒙毅带着最后一批人出发。
十人一组沿溪流分向四方分散,每条路线互不重合,到南京城外二十里处村镇落脚,每组安排一人负责记录消息。蒙毅踏出谷口时顿了顿,没有回头,步伐依旧三十年如一日,轻快、沉稳、均匀。
沈书瑶立在浅洞入口,目送队伍彻底消失。偌大谷地只剩杂乱脚印,四下寂静无声。
秦始皇从洞内走出。灰褐色粗布短褐,腰间束旧布带,背上灰布裹着青铜剑与一卷竹简。他抬手轻碰布卷中段,确认兵器稳妥。身上未配任何饰物,所有惹眼物件全都留在据点。
他走到沈书瑶身侧,望向南方。晨光铺洒地面,消融一层薄霜。
“走。”
三人启程。沈书瑶走在前,萧烬羽落后两步,秦始皇断后。
赵高前一日先行出发,扮作货郎探查南京西门。临行前他询问标记方式,秦始皇告知以城外柳树为记。赵高不多言语,扛起货担动身,行路姿态刻意佝偻低头。他在咸阳宫清点二十年台阶,如今双手转而清点货担内各样货物。
官道设有关卡,无路引无法通行。萧烬羽昨夜启动机械左眼测绘地形,规划出一条沿山脊绕行的小路,避开两处村镇与巡检哨点。机械眼蓝光明暗交替持续两刻钟。之后他蹲下身,在地面划出路线。
“走这里,多耗半个时辰,不会被拦截。”
秦始皇看向线条:“你确定?”
“三年前走过一次。”
二人不再多言,径直上路。
麦田麦茬锋利,扎得沈书瑶脚底刺痛,她未曾放慢脚步。秦始皇紧随其后,步调始终平稳。
行至半途翻过矮坡,秦始皇弯腰捻起一撮田埂泥土。土质湿润,色泽暗沉,攥起成团,松手便散。他起身继续赶路。
沈书瑶看在眼里,意识里传来芸娘的声音。
“他在看什么?”
“判断年成。秋雨充足,土层未干,麦子收割后田地还没翻耕。”
“他种地吗?”
“不曾,可他懂土地。”
芸娘意识微微浮动,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书瑶姐姐,我们到哪了?”
“出山谷,往南京城去。”
“为什么不走大路?”
“沿路设卡,盘查路引。”
“之前那个穿灰衣气场冷硬的人还跟着我们吗?”
“不在。”
“他什么时候会来?”
“不清楚。趁他没来,我们抓紧赶路。”
芸娘没有散去,意识静静依附在沈书瑶脑海边缘。
“你手腕晶片一直亮,旁人能看见吗?”
“收在袖口,掌心压住,不会暴露。”
“一直按着不会累吗?”
沈书瑶没有作答。芸娘不再追问,存在感柔和地贴近,像有人推门落座在身侧。
前方横亘一条浅溪,水流湍急,水底卵石清晰可见。沈书瑶踏入水中,凉意浸透鞋面。秦始皇脚下踩滑松动卵石,迅速稳住身形,不曾停顿。萧烬羽将一切尽收眼底,沉默不语。
翻越最后一道山坡,南京城墙出现在视野里。青灰墙体沐浴晨光,城楼旗帜随风舒展。秦始皇抬眼望去,脚步稍停。旗上字体他无从辨识,先秦小篆与明代文字早已截然不同。片刻后,他再度前行。
城门处人流拥挤,推车、挑担、赶驴的百姓排成长队。守城士兵身披暗红罩甲,腰佩长刀,侧边专人手持路引逐一核验。
三人躲在枯树后方观察。
“二十余人排队,每人查验十余息。”沈书瑶低声说道。
秦始皇倚靠树干,视线扫过城楼垛口,确认无暗哨。目光落在一旁卸货板车,士兵掀开篷布查验的动作被他牢牢记下。这种查验私盐的手法,他在咸阳城见过。
“跟上队伍入城。”
他横托裹剑布卷,外形如同木杆,混入排队人群。沈书瑶紧随其后。
萧烬羽站在队尾,左眼敷料遮盖机械眼,眼底蓝光一闪即逝。旁人视野里普通的百姓,在他热成像视线中化作低密度的色块。守门士兵的后腰位置有一块持续发亮的光斑,那是铁器被体温焐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关掉成像纹路,安静等候。
抵达城门前,士兵伸手阻拦。秦始皇递出路引,纸面平整。对方翻到背面,指尖蹭过反向毛刺,目光落在他握纸的手上。那力道绝非寻常商贩。士兵正要开口盘问,城内传来呼喊。他应声转头,草草归还路引,放行。
沈书瑶走过门洞,望见秦始皇挺直的背影,心头骤然一紧。
芸娘发问:“守城人为何放我们通行?”
“他无暇深究。”
秦始皇迈步穿过门洞,目光扫过墙面砖缝,径直向前,不曾回头。沈书瑶紧随入城。萧烬羽的路引登记为江宁匠户萧二,递文书时习惯性伸左手,右肩微微下沉,是断臂留下的本能动作,士兵并未察觉异样。
踏入城内石板街道,沈书瑶走出七步后下意识回望城门。那名士兵没有追出来,也没有转过身。他还站在门洞口,面朝街心,像在等一个人。沈书瑶收回视线,快步前行。心底始终悬着一丝顾虑,不知对方事后会不会细看那张异样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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