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变了。来的时候水声是迎面的,现在水流的方向没变,但她走的方向变了,水声从她身后追上来,拍着她的小腿。她把步子放稳了一些,没有回头。
萧烬羽跟在她身后,步子比之前沉了一点。他的左臂残骸外壳被闸门刮掉了一小块,渗出的冷却液已经干了,在管线表面凝成一层暗色的薄壳。他没有停,也没有说。
“阿羽。”
“嗯。”
“你手臂怎么样?”
“还能用。外壳回去再补。”
沈书瑶没有追问。她继续走。
晶片的光在水面上铺开,暗绿色的水纹里偶尔浮过一团黑影,是底下的石头,还是别的什么,看不太清。她没有停下来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河道拐弯处到了。她来的时候在这里捞起了第一枚环。水面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那枚环已经系在她腰间,挨着铜铃,走起来的时候铜铃和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铜铃上的锈迹脱落的那一小片还在,露出的字迹被水汽洇湿了边缘,但没有模糊。她看了两息,继续走。
闸门在河道下一个拐弯处。她来的时候闸门是升上去的,她们挤过去之后闸门才完全升到顶部。现在闸门已经重新落下来了,半截浸在水里,和来的时候一样。沉积物还是老样子,滑轨里的碎屑已经被她刮干净了。
沈书瑶走到闸门前,没有停,直接侧身挤过门底缝隙。肩膀过去的时候衣料擦过金属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落地,站稳,直起身。萧烬羽跟过来,他用右手撑着门框,把左臂收得很紧,几乎贴着身体。残臂的外壳没有再被刮到。
他落地的时候停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才直起来。沈书瑶看见了,没有说。
闸门这边是另一段河道。来的时候她们就是从这里开始被跟踪的。水面很安静,没有波纹,没有声音。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来的时候留下的脚印还在水边的泥沙里,但那个人踩过的痕迹比她的更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确认。确认她不会回来了。然后他走了。脚印的方向是朝外的,步幅比来时更大。
沈书瑶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没有停。她继续走。
暗河的尽头,是一段向上升的台阶。来的时候她们是顺着台阶下来的,每一级都踩实了才放脚掌。现在她从最下面一级开始往上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萧烬羽跟在后面,机械左眼的冷蓝光调到了最低,只照亮她脚下那一小片石阶。
台阶走完,头顶是一道暗门。来的时候她从上面推开地砖钻进来的,地砖盖回去的时候压得很紧。现在她从下面推了一下,地砖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的力气更大,肩膀顶住门板底部往上抬——地砖动了一下,一道细缝里透进来光。
昏黄的,移动的。不是阳光,是火把的光。
沈书瑶的手指停在门板边缘。她没有再推,把耳朵贴在门板缝隙上听了几息。库房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动很慢,像是在翻找什么。衣料摩擦声,靴子踩在灰砖上的声音,有人弯下腰碰了一下织机的横梁,横梁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在底下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又移开又透进来。那束光停在了地砖上方。有人蹲下来了,靴子踩在灰砖上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她收回手,贴住侧壁,没有出声。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声呼吸。她在底下,他在上面,中间隔着一块地砖。他没有掀开,但他停在那里了。大概停了三息,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库房门口方向走了。
脚步声出了库房,门被带上,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沈书瑶又等了几息。晶片的光在她腕间亮着,她的手还按在侧壁上,掌心贴着一片潮气。她把地砖往上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阻力,地砖掀开了。
她探出头,库房里没有人。织机还在,灰尘还在,横梁上那处被人蹭过的痕迹还在。地面上的脚印比来的时候多了好几组,凌乱的,来回走动的,她之前留下的脚印已经被盖住了。
她翻出地面,把地砖轻轻合上,然后蹲在库房角落里,等了几息。萧烬羽跟上来,蹲在她身边,机械左眼扫了一圈库房内部。他的冷蓝光纹收窄又张开:“三组不同的脚印。两组是来的时候见过的,第三组是新的,鞋底纹路更深,走路的步伐更重。”
沈书瑶站起来,面朝库房门口的方向:“他带人回来了。”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外面那个小院子里没有声音,但东墙外侧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走,来回的,像是在布防。墙外的脚步声走了一段之后停住了,停在她的声音可以传过去的位置。
沈书瑶往后退了一步,贴住墙内侧的阴影。她腰间那枚新环和铜铃没有发出声响,她用手掌压住了它们。
萧烬羽从她身后贴近,声音压到最低:“院子东墙外侧两个人,院门方向三个人,西墙还有一个固定的呼吸声。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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