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心里面却已然有了数。
这一年时间来,他见过的采购多了,这种开场白十有八九是压价的前奏。
他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方主任,价格好商量,量大从优嘛。不过您也知道,我们这个鱼干是纯日晒的,不掺假、不注水,晒一斤干货得好几斤鲜鱼,成本摆在这里,也不能亏本卖。您看您这边大概需要多大的量?量上去了,单价自然能往下走走。”
方主任摆了摆手,似乎对量的讨论兴趣不大,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量嘛,要看情况。关键是你们这个货,品相虽然是好,但食堂采购不是光看品相的。我们厂里几百号工人吃饭,食堂的物资采购一直是按老规矩来的,你们外地人想插进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顿了顿,瞟了陈业峰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你们做生意的,应该也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吧?想要把货送进咱们厂里,光东西好是不够的,该懂的规矩还是要懂的。”
陈业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个方主任是想要回扣。
不是明着要,而是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暗示他。
这种人在七八十年也并不少见,手里握着采购权,供应商想进来就得先“孝敬”,不满足他们的胃口,再好的货也进不了门。
他见过这种人,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人。
而且。
来这里之前,他就做好了准备。
“方主任说的是,做生意的确得懂规矩。”笑了笑,陈业峰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跟方主任好好谈了一下“回扣”的事。
结果,那人竟然狮子大开口。
不仅要吃回扣,还把鱼干的价格压到了最低。
如果完全按照他说的来,那他们根本就挣不到钱。
距离好几百公里远,运输不需要钱?
虽然李海涛、王运连他们是司机,可车毕竟是车队,运输肯定要成本。
除了运费,收货、晾晒…这些也需要成本。
价钱压得这么多,他们完全就没有什么挣的了。
那他们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呀?
“方主任,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能不能再加点?”
“再加点?你想什么呢,就算你的鱼干再好,能有什么用?可我要的就是价格低…”
方主任脸上那个不咸不淡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拉了拉,靠回椅背上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送客”两个字。
对于他们来说,品质好不好,真的没有关系。
只要价格低,他能从中谋利就可以了。
反正又不是他吃,就算再难吃,那些牛马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去闹。
食堂的采购可是油水很多的岗位,这个方主任自然利用职位之便,捞到了不少的好处。
陈业峰朝方主任点了点头,拎着布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海涛和王运连跟在他身后,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王运连本来就话少,这会儿更是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李海涛跟在陈业峰旁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呸了一口,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管食堂的嘛,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算了,人家不愿意,咱也不勉强。
“谈的怎么样?”
那方主任让赵广山离开后,后者也没有走多远,就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
看到他们出来,连忙走上前去询问情况。
王运连将他拉到一边,小声的说了下。
“啊,这个都怪我,没有提前摸清那个老方的路数。厂里采购这种位置,油水大得很,人家可能要不是你的货好,是看你给的够不够。”
“主要是按照他所说的来,我们根本挣不到什么钱,只能白费力气,徒劳忙一场。”陈业峰回头看眼那间灰扑扑的采购办公室和那个坐在里面等着吃回扣的方主任,沉声说道。
赵广山自责道:“阿峰兄弟,这事怨我,跟我运连没有关系。”
王运连赶紧说:“兄弟,你说啥呢,我们都没有责怪你。”
李海涛也道:“这事确实不能怪你,只能怪那个姓方的吃相太难看了。”
陈业峰安抚道:“行了,说这么多也没有什么,羊城这边工厂这么多,我们多跑几家试试看,白云区不行,咱们就去番禺、天河,我就不相信没有识货的。”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请个假,然后带你们去别的厂走走看,这一带我还是挺熟的。”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阿峰,这生意没谈成,我这脸臊的慌。”
赵广山有些过意不去,昨天晚上吃了他们一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把这事办完。
结果牛逼吹大了,搞得很不好意思。
陈业峰也没有想到这个赵广山这么讲义气,竟然真的去请了假,要带着他们去别的厂找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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