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暗箭
杀虎口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苏承宗脸上像针扎。他躲在黑风口的巨石后,指节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指尖被磨得生疼。下面的空地上,两伙人举着火把对峙,火苗被风扯得歪斜,把人影投在岩壁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常老三,把盐引交出来,谭大人说了,分你三成利!”穿官服的人举着腰牌喊,声音被风撕得破了音。腰牌上的“太原府”三个字在火光里闪了闪,苏承宗认出那是谭宗浚的师爷——上个月在协同庆的酒局上,这人还端着酒杯说“盐道上的事,谭大人说了算”。
“放屁!”对面的络腮胡大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盐引是我常家拿命换来的,凭什么分你们?”常老三的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血——苏承宗忽然想起去年太原府宴,这人抢了蒙古王爷的皮毛生意,当时拍着桌子说“常家在杀虎口混了三代,还没怕过谁”。
风突然转了向,卷着血腥味飘过来。苏承宗低头,看见脚边的沙地上渗着暗红的血,顺着石缝往低处流。那是巴图的驼夫们——早上出发时,他还看见老驼夫额尔敦给小孙子编草骆驼,说等这次盐引送到,就带块冰糖回去。
“苏掌柜,你怎么来了?”巴图的声音带着喘息,从身后的山洞里传出来。苏承宗转身钻进洞,岩壁上的水珠滴在颈窝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巴图靠在石壁上,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露出的骨头茬子在昏暗里泛着白。
“先别说这个。”苏承宗解下腰带,撕开里衣的棉衬,“盐引真在常老三手里?”他往巴图伤口上撒了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听见对方倒吸冷气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棉布裹上去的时候,他摸到巴图腰侧的硬物,是那枚刻着蒙古文的腰牌。
巴图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假的。真盐引早就被王爷的人换走了。”他咳了两声,血沫子溅在衣襟上,“我们故意让他们劫走假的,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苏承宗的手顿了顿。上个月胡老板说,常家的侄子在聚源当铺当掉块羊脂玉,玉上的裂纹像极了盐引数量的暗号。当时他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那玉恐怕是常家拿捏谭宗浚的把柄——就像父亲当年在户部粮仓,用账册上的墨迹比对,揪出了贪墨漕粮的小吏。
洞外突然传来惨叫声。苏承宗撩开洞口的茅草探头,看见常老三举着油布包往高处退,师爷的人追得紧,刀砍在岩石上,迸出的火星落在尸体上,燎起一小簇火苗。风助火势,很快就舔着了死人的衣襟,浓烟裹着焦糊味飘过来,呛得他直咳嗽。
“盐引在这!有种的来抢!”常老三突然把油布包往天上一抛。官差们顿时红了眼,像饿狼似的扑过去,常老三的人趁机从两侧包抄,刀光剑影里,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血顺着沙坡流下来,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条扭动的红蛇。
“他们怎么敢在杀虎口火并?”苏承宗缩回山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杀虎口是蒙古和山西的界口,按规矩,不管哪路势力,到了这儿都得给蒙古王爷三分面子。
巴图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岩壁往外看:“谭宗浚想吞了常家的盐道,常老三也想借盐引逼谭宗浚放权。”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们都忘了,这杀虎口的规矩,是王爷定的。”
苏承宗想起盐引录最后一页的蒙古文标注。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岳父根本不懂蒙古文,现在才明白,那是王爷的人留下的记号——就像二十年前,父亲在户部粮仓的账本上画的小三角,只有自己人能看懂。
洞外的打斗声渐渐小了。苏承宗再探头时,看见空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火把倒了一地,火苗舔着沙砾,把人影拉得老长。常老三拄着刀站在高处,师爷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两人离得极近,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
“我知道盐引录在哪。”师爷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得意,“在太原隆昌号,苏承宗手里。”
常老三的眼睛猛地亮了,像狼看见猎物:“你没骗我?”
“骗你是孙子!”师爷往地上啐了口,“那账本上记着谭大人和你叔的交易,拿到它,咱们就能……”
“嗖——”
一支箭突然从暗处射来,穿透了师爷的喉咙。他的话卡在嗓子里,像被捏住的鸡,发出“咯咯”的声响,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人顺着沙坡滚下去,激起一片尘土。
常老三刚要回头,第二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敢相信,然后缓缓地倒下去,手里的油布包摔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根本没有盐引,只有几张揉皱的草纸。
苏承宗猛地缩回山洞,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巴图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是……是王爷的人?”
“不像。”苏承宗按住狂跳的心脏,“王爷的箭法没这么狠。”他想起二十年前,父亲说过,户部粮仓那个被冤枉的小吏,箭法极好,能在五十步外射穿铜钱的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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