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燕国公这番话，金銮殿内的气氛发生微妙的变化。
文官队列中，礼部左侍郎语气古怪地对着身边的官员轻声道：“燕国公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若非我亲眼所见，还以为是哪位翰林在慷慨陈词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礼部右侍郎就站在一步外，听得清清楚楚，心底涌上满心悔意。
满朝皆知，燕国公谢慎胸无点墨，整日只懂游嬉享乐，方才那番有理有据的说辞，半点不像他平日谈吐，更像是在背诵提前备好的文稿。
再联想到燕国公今日突然现身早朝的反常之举，一众朝臣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越来越多的视线投向了正前方。
须弥座宝台上的金漆龙椅此刻空置无人，御座旁，新晋太子萧珩身着玄色织五爪蟒纹锦袍，端坐在一张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上。
青年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静清冷，居高临下俯瞰阶下乌泱泱的文武群臣。
那目光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莫名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少官员心头一紧，慌忙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在场的文武大臣多是人精，此刻心中已然透亮：燕国公乃是太子养父，二人情分远超寻常君臣。燕国公今日这番说辞，十有八九是太子授意，借国公之口支持定南王。
礼部尚书吕道南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地去看杜首辅，然而原本首辅该站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不见首辅的人影。
不仅杜首辅不在，连程大学士、肃王、杜大将军等好几位重臣，今日也齐齐缺席。
往日里，每逢重大朝议，文臣往往以杜首辅的意见马首是瞻。而现在，杜首辅等人昨夜便被太子以“中毒”为由，尽数软禁在武英殿中“静养”。
此前，吕尚书还觉得太子此举未免太过小题大做、行事过激，此刻细思，才惊觉太子心思深沉，分明是蓄意为之。
朝堂之上没了杜首辅坐镇，一众文臣无异于群龙无首，失了主心骨。
众臣暗暗交换着眼神，一时陷入凝滞，无人敢率先开口站队。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端坐高位的萧珩忽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叩击了一下宝座的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吕尚书，”萧珩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吕尚书身上，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执掌礼部，最重祖宗礼法。燕国公方才所言，你意下如何？”
吕尚书抬头对上萧珩那双深邃如渊的凤眼，只觉得头皮炸开，脊背上出了一片冷汗。
他知道，太子这是在逼他表态！
若他说半个“不”字，恐怕今日下朝后，下一个被请去武英殿“静养”的就是他吕道南了！
“臣以为……”吕尚书咽了咽口水，在萧珩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彻底败下阵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郑重地拱手道：“臣以为燕国公言之有理！”
“定南王府世代镇守南疆，功勋卓着，如今忠良之后血脉单薄，若因区区旧制而寒了将士之心，才是动摇国本！”
礼部右侍郎暗骂吕尚书这人媚上逢迎、见风使舵，毫无风骨，下一刻，就见傅御史躬身出列，朗声道：“臣附议。华阳郡主聪慧绝顶、骁勇善战，有乃父之风，堪称巾帼豪杰。”
“臣恳请太子殿下破格恩准，以慰忠良！”
有了吕尚书与傅御史带头，紧接着，英国公、户部尚书、李翰林等大臣也纷纷出列，高呼：“臣附议！！”
一时间，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官员们如梦初醒，也都附议，颇有排山倒海的架势。
方才还引经据典驳斥女子承爵不合礼制的老御史与礼部右侍郎则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大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新太子初掌朝局的第一天，就以这般雷霆万钧的强势姿态，主导了一件打破祖制的出格之事，既是施恩于定南王府，也同时给了群臣一个下马威。
经此一役，众臣心知，往后但凡君臣政见相左之时，群臣也休想再拿什么“祖宗礼法”来压这位太子，更别指望能让他顺着臣子们的意思行事了。
君弱则臣强，君强则臣弱，这是自古帝王心术与朝堂博弈的至理。
早朝上发生的事不消片刻就传遍了整座皇城，自然也传到了毓庆宫。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绘声绘色地复述着早朝盛况，听得小团子两眼放光，连连鼓掌叫好：“好！谢伯伯厉害！姐夫也厉害！”
小内侍说完后，紫苏赏了他一枚银锞子，就领着他出去了。
小团子意犹未尽，转头拽着明远的袖子，一脸雀跃地说：“知夏姐姐要当定南王世子了，大哥，我是不是该送她一份礼，恭喜她呀？”
明远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微微发怔。
“大哥？”小团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幼弟，却是一头雾水。
一旁的明皎见状，笑眯眯地对小团子说：“阿迟，我早前便备好了几样东西，有一柄吹毛断发的波斯弯刀，一把犀角弓，一枚玉扳指……你可以从中挑一件，送给你知夏姐姐，权当贺礼。”
“太好了！”小团子喜上眉梢，蹦蹦跳跳地跑到一旁的多宝阁前，认真挑选起来。
宴息间内只剩兄妹二人相对静坐。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窗棂上，轻抚着明远的半边面庞，衬得他神色沉静又凝重。
明远喝了口热茶，才低声道：“白卿儿一早便回了侯府，去见了太夫人与父亲，说她以后不回诚王府了。”
明皎一手拿着一把绣纯白狮子猫的团扇，漫不经心地扇动着，神色平静无波，只反问道：“祖母与父亲是何态度？”
明远如实道：“二老允她回府，让她与萧云庭和离，免得受诚王府的牵连。”
明皎手中的团扇一顿，一派云淡风轻道：“她想回，就让她回好了。我是出嫁女，不该越俎代庖，插手娘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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