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蹲在县城中学食堂后面的水沟边上,拿一根树枝拨弄水里的烂菜叶子。
这是他调回乡下的第三年。
三年里他换了三个学校,越换越偏远,最后这个学校离他老家只有八里地,骑自行车四十分钟,中间要过两个土坡。
下雨天路上全是泥,骑不动,只能推着走。
他农村娶的媳妇带着孩子住在老家,跟他爹娘挤一个院子。
婆媳天天吵架,他夹在中间,哪边都不敢得罪。
他不是没想过回上海。
他写过信,找过老同学,甚至给教育局递过申请。
但没有一个回音。那年头调动工作比登天还难,尤其是从乡下往城里调。
没人愿意跟他换。
他在上海那个教职是靠着“已婚、配偶为上海户口”拿到的,现在婚没结成,户口没了,谁还认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水沟边上拨弄烂菜叶子,等着食堂开饭的钟声响。
今天食堂的晚饭是窝窝头配咸菜,他吃了两个,喝了碗面汤,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土坯房冬天阴冷,春天返潮,被子永远带着一股霉味。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好梦。
梦里他在上海。
他站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黑板上写着他刚写下的板书,粉笔字工工整整。讲台下坐着一排排学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有人叫他“王老师”,声音里带着尊敬。
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钢笔,领口干净挺括。
窗外是上海秋天的梧桐树,金黄叶子落了一地。
下课铃响了。
他夹着讲义走出教学楼,门口遇见同事,人家笑着跟他打招呼:“王老师,明天教研室开会你别忘了。”
他点点头,语气里有分寸的矜持:“忘不了。”
他走在上海的马路上。
路是柏油铺的,路灯亮堂堂的,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了一整条街。
他拐进弄堂,上了楼。推开门,家里灯亮着。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响,客厅里两个孩子趴在小桌上写作业——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眉眼都像他。
男孩抬起头喊了一声“爸”,女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厨房里走出一个人。
是安娜。
不是那个后来嫁了海军军官、搬进军区大院的安娜。
是这个家里的安娜。
她穿着围裙,齐耳短发,脸上有一点油烟熏出的潮红。
她把菜端上桌,语气平淡却带着温度:“洗洗手吃饭。”
他在饭桌旁坐下。三菜一汤,有鱼有肉。安娜给他盛了碗饭,又给孩子夹菜。一家人围着桌子,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老婆是上海姑娘,漂亮体面,带出去有面子。自己是大学老师,受人尊敬。儿女双全,学习成绩好。
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是学校的福利分房。
他王贵,从一个河南农村的穷小子,爬到了今天。村里谁不羡慕?他爹在老家逢人就夸,他娘回回写信都说他是全村的骄傲。
他正得意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贵老师在家吗?我是教育局的。”
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表情严肃。“王贵同志,有人举报你当年留城分配时虚报婚姻状况。经查属实。即日起调离本校,分配至——”
场景猛地一换。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旁是光秃秃的庄稼地,风一刮,黄土面子扑了他一脸。路边有个破砖房,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某县某乡中心小学”。教室里十几个孩子趴在缺腿的课桌上写字,窗户玻璃碎了两块,风从窟窿里灌进来。
他在这个学校里教语文。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钱,比上海少了一半。宿舍是一间土坯房,下雨天漏水,被褥永远潮湿。食堂没有鱼没有肉,顿顿是窝窝头配咸菜。老家的亲戚隔三差五来找他,借钱,借住,托他办事。他办不了,他爹就骂他没出息。媳妇跟他吵架,嫌他没本事,嫌他把钱都贴给了老家。
他站在土路上,风把黄土面子吹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有人喊他——“王老师,你爹又来了。”他转过身,看见他爹骑着辆破自行车,后面驮着一麻袋红薯,远远地朝他挥手。
他想跑。但他迈不动腿。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烂泥,越陷越深。
然后他醒了。
王贵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被子上——不是上海家里那条松软的棉被,是这条盖了三年没拆洗过的、硬邦邦的旧被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上海教室的灯光,路灯下的糖炒栗子,安娜围着围裙端上桌的三菜一汤,门口那个宣布调离的灰中山装,还有那条风一刮满脸黄土的土路。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安娜的照片——被她媳妇撕成两半又被他拼回去的那张。月光太暗,他看不清照片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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