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冬,江城武汉浸在刺骨的湿冷里,凛冽寒风卷着细碎冬雨,狠狠拍在重型机床厂宣传部的木格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闷响。
傅冶坐在靠窗的旧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红蘸水笔,正逐字逐句校对《武重工人报》的最新清样。
桌上摊着泛黄的糙纸清样,边角卷翘起毛,纸面还沾着未干透的淡淡油墨味,桌角摆着一只掉漆的搪瓷水杯,杯壁凝着一圈冰凉的水汽,身下的木椅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包浆,是经年累月伏案劳作的痕迹。
他神情专注,眉眼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气息吹动纸张,错漏了任何一个排版、一个字迹。
这份厂报清样是宣传部的核心工作,容不得半点差错,也是他进厂数年,小心翼翼守住的安稳岗位。
安稳,是他颠沛十一年里,最奢侈的两个字。
就在这时,车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踩着积水的地面,哐哐作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莽撞的热气冲破走廊的清冷。
下一秒,隔壁车间的工友大强猛地撞开办公室木门,门框撞在墙上发出哐的巨响,震得墙上泛黄的宣传画微微晃动。
大强满脸通红,额头上冒着热汗,棉衣扣子都崩开了两颗,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扯着沙哑洪亮的嗓子,疯喊出声:“傅冶!傅冶!天大的喜事!上面通知,高考恢复了!今年冬天就考!马上就要报名了!”
这一句嘶吼,不像普通的喜讯播报,更像一道劈开漫长黑夜的惊雷,狠狠砸在傅冶紧绷的心头,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他指尖骤然失力,手中的红蘸水笔“啪嗒”一声直直砸在清样纸上。
浓稠的红墨水瞬间晕染开来,在工整的油墨字迹上铺开一团刺眼的猩红,像一道沉寂多年、终于裂开的血色希望。
傅冶整个人瞬间僵在座椅上,浑身僵硬得如同被冻住,双眼骤然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脑海里一片空白。
耳边工友后续的呼喊、窗外的风声、厂区的机器轰鸣,所有声响尽数褪去,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死死盘踞在脑海里。
滔天的震惊混着狂喜,如同涨潮的江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滚烫的血液冲破桎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直冲头顶,让他头皮阵阵发麻,克制多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没有人知道,为了等这一句消息,为了等一个重回考场的机会,他硬生生熬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的荒芜,十一年的隐忍,十一年的颠沛流离,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有了归宿。
傅冶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足足愣了半分钟,漫长的半分钟里,他连眨眼都忘记了。
直到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彻底冲破枷锁,酸涩与滚烫交织着涌上眼眶,他的眼眶瞬间通红,细密的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
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委屈、不甘、绝望与迷茫,那些日复一日的煎熬、深夜无眠的怅惘、徒劳坚持的苦涩,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消散。
压在心头十一年的巨石轰然落地,积压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心境豁然通透。
他微微低下头,盯着纸上那团猩红的墨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低声喃喃自语。
像是在说服难以置信的自己,又像是在对过往十一年的苦难缓缓倾诉:“原来……原来那些年遭的罪,都不是白费的……都是在等今天,都是在为今天铺路。”
“总算……等到了。”
一念落地,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扯回遥远的过去,拉回了改变他一生抉择的那个夏天。
那年他刚刚初中毕业,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青涩,满心憧憬,对未来有着无限期许,可家里却为他的前途吵得不可开交。
父母都是厂区干了一辈子的普通工人,一辈子踏实肯干,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远大前程,只见过风雨飘摇的世道。
在他们眼里,乱世安稳即是福,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份固定差事,就是普通人最好的归宿。
昏暗的土坯房里,母亲拉着他的手腕,掌心粗糙温热,一遍遍语重心长地劝说,语气里全是朴实的期盼:“小冶,别读高中了。”
“去上技校,学个车床、钳工的硬手艺,毕业直接进厂当工人,月月有工资,安稳顾家,这就是最好的出路,比啥都靠谱。”
那个年代,百业待稳,读书前途未卜,而技校包分配、进厂端铁饭碗,是无数普通家庭挤破头都想要的安稳出路,没人会轻易放弃。
傅冶当时不是没有动摇,看着身边同学纷纷报名技校,看着邻里街坊羡慕的眼神,他也曾一度觉得,或许这就是自己注定的人生。
安稳度日,平凡一生,无波无澜,也算圆满。
就在他即将妥协、准备落笔填报技校志愿的关头,一封跨越千里的家书,从遥远的海南岛寄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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