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美瑞沿着山道往下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杉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快速移动的光斑。
那些光斑的形状随着车速变化而不断扭曲、拉长、碎裂,像是一张被反复撕开又拼合的白描地图,每一次重组都呈现出不同形态的群山剪影。
户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摇下的车窗边缘,山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他刚才在停车场里对着坂口做了那个斩首的手势之后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嘴里哼着一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演歌,调子跑了很远,但他哼得很投入。
那首歌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某个深夜的居酒屋里听过一遍之后凭记忆胡乱拼凑出来的,副歌部分的音高总是差那么半个调,但他毫不在意。
副驾驶座上伊崎瞬用那只没吊石膏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敲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坐在后排的龙崎真。
“老大,里面到底聊了什么。
我们在外面等了好半天,关东联合那个叫坂口的还跑过来挑衅,被我拿烟头怼回去了。
他说我们户亚留来的人不懂规矩,蹲在地上抽烟给关东丢人。
我就跟他说——在户亚留,踩碎别人弹在地上的烟灰是很不礼貌的事。
然后我就把烟头按进他踩碎的脚印正中间了。
他脸都绿了。
要不是你们刚好出来,我估计他现在已经躺在停车场旁边的排水沟里了。”
他说话时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烟头按进脚印的动作,手指捏成掐烟的姿势,往下一顿,力道精准而干脆,像是在无声地复现刚才那个挑衅的瞬间。
“他旁边那两个随从已经把手指按在刀柄上了。
我看得一清二楚——一个握的是折叠刀,另一个腰侧别的是短刀,西装下摆被风吹开的时候露出来的。
如果老大再晚几分钟出来,停车场大概就要多几颗牙。”
户梶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凯美瑞拐过一道急弯,轮胎碾过碎石路面上几颗被风吹落的松果,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松果被碾碎时散出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飘进来,和车厢里残留的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属于山路的、粗粝而清冽的气息。
“坂口那几颗牙值不值钱我不知道,但他的嘴肯定不值钱。
关东联合从上到下都一个德行——川上在里面让老大切手指,坂口在外面说我们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他们大概觉得东京的规矩就是所有人都要跪着跟他们说话。”
伊崎瞬把那只吊着石膏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用石膏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关东联合的招牌钉棺材钉。
石膏敲在金属扶手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力度,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于“这笔账我先记着”的克制。
龙崎真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杉树林。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山间的凉风裹着杉树树脂的清冽味道涌进来,把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他把刚才大会上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井上开场白说规矩不能乱,桐山站起来质问他三件事:老松町、茶室、东京湾,他逐条回应,川上冷嘲热讽说他不配坐在这张桌子上,久我恭介忽然出现在门口一脚踹飞了川上的好几个手下替他解了围,然后是几位当主打圆场,最后川上当众提出要切他的手指作为惩罚,他站起来说这些过家家的游戏你们自己玩吧,转身走了。
久我也跟着走了,井上宣布议程中止,所有人不欢而散。
他讲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归档的会议纪要,但伊崎瞬注意到他在提到“久我恭介”时,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那个名字在他嘴里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用舌尖称量它的重量。
伊崎瞬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只吊着石膏的手在车门扶手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户梶哼的演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山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
“切手指?
他当自己是天皇老子?
关东联合那个川上——上次在停车场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在里面憋着坏。
老大你就不该跟他讲道理,直接把他从坐垫上拎起来,问他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切手指——切他自己的手指还差不多。
我们在户亚留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山王会关内老头子够横了吧,最后还不是跪在池塘边对着月亮切了腹。
川上算什么东西。”
伊崎瞬越说语速越快,说到最后把石膏在车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敲得车门内侧的储物格发出一声闷响,里面几枚硬币跟着跳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下次大会他要还敢提切手指,我就把他那根没点的雪茄塞进他鼻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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