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公职标准常服,剪裁规整、素净无饰,衣料洗得平整干净,没有任何纹样配饰,贴合她一贯简约务实、不尚浮华的行事风格。袖口依旧习惯性整齐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无玉饰、无金饰,唯有一身清正沉静的气度。手中不携繁复课件、不带批量讲义,只捧着一册手工校勘、纸页泛黄的线装古籍——是她耗时三年,遍历全国数十省民间私藏、山村古卷、州县方志,逐字校勘、逐句考据整理而成的《明季民本思脉汇编》。
这本汇编未刊印通行,仅作为校内核心研学资料,里面剔除了后世士族篡改的附会文字,补全了正史删减的民间原文,标注了三百年思想流变的偏差谬误,是当前最完整、最贴近明初原貌的民本思想史料合集。
她步履平稳从容,鞋底轻踏木质长廊地板,发出均匀轻微的沉响,不疾不徐、不慌不躁,自带深耕道统、洞悉古今、历经实务淬炼的通透底气。
长廊两侧的公示栏张贴着开春新政所有正式文件:教改全域实施方案、各地区实习帮扶配比、硕士招录合规公示、公职育人权责台账。白纸黑字、红印清晰,一条条、一页页,皆是这个春天新政革新最真实、最落地、最可信的实务印记。
阶梯教室内早已座无虚席。
三百余人的超大阶梯课堂,此刻满满当当,无一处空位,无一人迟到缺席,无一人交头接耳。席位排布层次分明,落座人群各有沉淀,心境各异。
课堂最前排正中区域,端坐的是校内深耕文史、思政、古礼制数十年的老教授与各院系学科带头人,陈敬山便稳坐其中。他身前摊开厚实的牛皮批注本,指尖夹着一支磨得顺手的老式钢笔,脊背挺直、姿态端肃,无半分松弛倦怠。半生以来,他深耕乡土文脉调研、大明地方史考据、民间风俗整理,熟读官修《明史》、历朝会典、文人年谱、士林笔记,对朝堂更迭、皇权流变、士族兴衰了然于心。可唯独洪武一朝的民间平民思想、女性先驱着述、基层民本理论,是他毕生治学的空白盲区。
旧学三百年的史观规训里,洪武朝唯有集权肃贪、严律治世、强化皇权的标签,所有民间衍生的民本思想、平民论述,尽数被归为妇人浅见、乡野杂谈、不入正统、难登大雅。即便是深耕文史半生的资深学者,也从未得见这套思想的完整原貌,更无从知晓,大明封建帝制的开端,竟藏着华夏最早的民主民本火种。
课堂中排,坐满了新政改制后成长起来的中青年骨干教师。他们熟悉当代新政所有规制条文、精通现代教改育人理念、常年深耕基层民生调研,清楚均平朝所有惠民政策的内核与落点。但他们的治学体系是全新的,从未衔接过大明古脉,长久以来被旧学固有史观局限,根深蒂固认定:大明三百年是彻底僵化的封建专制王朝,皇权独尊、等级森严、阶层固化,无任何平民民权萌芽,无任何系统性民生育人思想,所有治世逻辑皆为巩固皇权、维护统治。
他们今日听课,是为补全治学短板,打通古今思想壁垒,让当代新政理论,脱离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尴尬境地。
课堂后排与阶梯高位区域,尽数是留校研修的青年学子、备考硕士的旁听生、人文思政专业的毕业班学生。这群年轻人是新政培育出的全新治学群体,思维敏锐、求知恳切、不囿旧说、敢于思辨。他们自幼接受公允平等、实干为民、普惠众生的新政教育,早已反感旧学非黑即白、刻意片面、固化刻板的史观定论。他们心底始终存有疑惑:当代新政的百姓为本、实干立身、清廉为公、普惠民生,究竟是新时代的全新创制,还是跨越百年、代代隐传、薪火未绝的大明原生道统?
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落向讲台空置的木案,沉静等候,各怀思索,各存期许。
课前五分钟,整间课堂彻底归于极致的静谧。窗外春风穿林过叶的细碎声响、室内数百支笔尖轻触纸页的轻微动静,交织成最安宁的治学氛围。一场足以颠覆百年史学定论、重构大明思想体系、为新政道统正本清源的学术革新,已然蓄势待发。
朱静雯缓步踏上讲台。
她没有刻意走向高台正中的主讲席位,不刻意彰显身份尊卑、治学层级,只是立在讲台一侧的木质长案旁,动作轻缓地将泛黄的线装古籍平铺展开,指尖细细抚平褶皱松弛的纸页,动作自然质朴,无开场客套、无浮华宣讲、无刻意造势。
沉静片刻,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平和温润,不凌厉、不肃杀,却藏着穿透古今史观迷雾、勘破百年思想浮沉的通透与笃定。目光掠过前排鬓生华发的老学者,掠过中排沉稳深耕的中青年教师,掠过后排眼底有光、心怀求索的青年学子,将全场三百余道沉静的目光尽数收纳。
良久,清正平缓的语调缓缓响起,音色沉稳规整,音量不高不低,恰好均匀铺满整座偌大课堂,字字落地、句句清晰:“今日开课,不讲新政规制条文,不谈基层教改实务,不聊人才招录准则。我们溯流而上,穿透三百年旧学迷雾,回溯大明立国之初的思想本源,拆解一个被刻意掩埋、刻意曲解、刻意否定的核心真相——大明,从来不是彻头彻尾、僵化死寂、唯权独尊的封建专制王朝。华夏文明最早、最完整、最扎根万民的民主民本思想萌芽,恰恰诞生于大明洪武开国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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