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路，比沙洲故道更显苍茫。没有胡杨，没有烽燧，连风沙都带着一股子死寂的味道，卷起的黄沙打在脸上，细密的疼。林望背着行囊，踩着没踝的沙土，一步一步往前挪，青衫早就被尘土染成了土黄色，唯有腰间那枚胡杨玉佩，还透着一点温润的玉色。
走了约莫三日，日头正毒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咸腥气。这气息混着风沙的干燥，竟透着几分清凉。林望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赶，翻过一道沙丘，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盐湖横亘在戈壁深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流云和远处的沙丘，白花花的盐晶在湖边铺了一层，晃得人睁不开眼。湖边竟长着几丛红柳，枝条纤长，绿叶婆娑，在风沙里摇曳生姿，像是这片死寂戈壁里，唯一的生机。
林望快步走到湖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湖水，咸涩的味道瞬间漫过舌尖。他却毫不在意，反倒笑了笑——这就是西行路上的盐湖，果然如传闻般，美得惊心动魄。
他寻了个背风的沙丘，卸下行囊，拿出叶老匠送的馕饼和沙枣干，就着湖水慢慢吃。风从湖面掠过，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散了一路的燥热。远处的天际线上，几只水鸟掠过，翅膀划破镜面般的湖水，漾起一圈圈涟漪。
正吃得惬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望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褐色布衣的老者，正拄着一根红柳枝，站在沙丘下，眼神清亮地看着他。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风沙的痕迹，却精神矍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桶，桶里装着几块盐晶。
“后生，倒是会找地方。”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带着几分戈壁人特有的豪爽。
林望站起身，对着老者拱了拱手：“晚辈路过此地，见这盐湖景致甚好，便歇脚片刻。”
老者笑了笑，拄着拐杖走上沙丘，将木桶放在地上，指了指湖边的红柳：“这盐湖，是戈壁的眼睛。我守着它三十年了，见过无数东来西往的人，却少见你这般，一个人走西去的路。”
林望给老者让了个位置，两人并肩坐在沙丘上，看着眼前的盐湖。老者自称老盐户，祖辈都靠这盐湖讨生活，如今儿孙都去了沙洲城，只剩他守着这片盐湖，闲来采些盐晶，换些米面度日。
“后生往西去做什么？那边的戈壁，比这里更荒。”老盐户拿起一块盐晶，在手里摩挲着，盐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走走看看，看些没见过的风景。”林望淡淡道，目光望向盐湖深处，那里水天一色，像是没有尽头。
老盐户笑了：“好一个走走看看。年轻的时候，我也想着往西去，看看传说中的流沙城。可后来才知道，这戈壁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他顿了顿，又道，“往西走三日，有一片流沙，那流沙会唱歌，也会吃人。多少人想着去流沙城，最后都陷在了那片沙海里，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林望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却没说话。他知道，西行的路，本就处处是凶险。
老盐户看他神色平静，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这后生，倒是沉得住气。我看你腰间的玉佩，是沙洲琢玉斋的手艺吧？叶老鬼的雕工，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望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点了点头：“是叶老先生所赠。”
“那老鬼，倒是个妙人。”老盐户哈哈大笑，“年轻时也是个爱闯江湖的，后来不知怎的，就窝在沙洲城琢玉了。”
两人聊着天，从盐湖的四季，说到沙洲城的变迁，从西行的凶险，说到江湖的恩怨。老盐户见识广博，说起戈壁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林望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这茫茫戈壁，竟也藏着这般的烟火气。
日头渐渐偏西，盐湖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湖边的盐晶像是撒了一层碎金，耀眼夺目。老盐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生，天快黑了，戈壁的夜冷得很，不如去我那窝棚里歇一晚，明日再走。”
林望没有推辞，跟着老盐户走下沙丘。窝棚就在红柳丛旁，用胡杨木和毡毯搭成，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棚子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老盐户拿出风干的羊肉和青稞酒，两人就着炭火，边吃边喝。
酒过三巡，老盐户忽然从床底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递给林望：“这是我年轻时画的西行路线图，标着哪里有水，哪里有流沙，哪里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你往西去，带着它，或许能帮上点忙。”
林望接过地图，入手沉甸甸的。地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标注得十分详细，想来是老盐户用无数脚步丈量出来的。他对着老盐户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厚赠。”
“举手之劳罢了。”老盐户摆了摆手，眼里满是感慨，“我这辈子，守着这盐湖，走不出这片戈壁了。只盼着你能替我，看看西边的流沙城，听听流沙唱歌的声音。”
夜深了，戈壁的风呼啸着掠过窝棚，卷起一阵沙砾，打在毡毯上，簌簌作响。林望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地图，耳边是老盐户均匀的鼾声，还有盐湖的风，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想起叶老匠的胡杨玉佩，想起秦昊的铁骑，想起胡商的驼铃，想起溪村的老槐树。一路走来，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这西行的路，串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月光透过毡毯的缝隙，洒进棚子里，落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林望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流沙海”，眼底闪过一丝向往。
明日，他就要朝着流沙海的方向，继续西行。
那里有会唱歌的流沙，有传说中的流沙城，还有无数未知的故事，在等着他。
戈壁的风，还在呼啸。
这场红尘游戏，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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