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尘土还沾在鞋尖，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巴蜀的地界。越往南走，黄土官道的萧索被青山绿水的灵秀取代，凛冽的风里添了几分湿润的暖意，吹得路边的翠竹沙沙作响，涧水潺潺流淌，像是唱着一曲永不停歇的歌。
时近暮冬，巴蜀的山间却不见多少寒意。漫山遍野的青松翠柏，衬着几枝早开的腊梅，红的像火，白的像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而行。琴囊上的尘土被山涧的清泉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温润的桐木纹理，琴弦在风里轻轻颤动，和着涧水的声响，格外悦耳。
走了约莫两日，前方的山路忽然一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里云雾缭绕，几间竹屋错落有致地建在溪边，竹篱笆围着几畦菜地，绿油油的青菜在冬日里格外惹眼。篱笆外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老者，正握着锄头，躬身打理着菜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悠然自得。
林望的脚步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站在山谷口，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股久违的平和。正看得出神，老者忽然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笑了笑：“远方的贵客，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声音清越，像是山涧的清泉，涤荡着人心。林望怔了怔，随即拱手笑道：“晚辈林望，路过此地，叨扰前辈了。”
老者放下锄头，缓步走了过来。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得很，眼神清亮，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无妨，”老者摆了摆手，引着林望往竹屋走，“这山谷名为‘忘忧谷’，但凡有缘人路过，老夫都请喝一杯自酿的腊梅茶。”
竹屋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竹椅。老者进屋不多时，便端着一个陶壶和两个茶杯走了出来。他给林望斟了一杯茶，茶汤淡黄，带着一股腊梅的清香。林望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连带着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前辈隐居在此，倒是自在。”林望放下茶杯，望着院外的青山绿水。
老者笑了笑，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说道：“自在谈不上，不过是图个清净。年轻时也曾在红尘里打滚，当过官，做过商，到头来才发现，最难得的还是这山间的岁月。”
他指着院外的菜地：“你看这些青菜，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比官场的尔虞我诈，商场的明争暗斗，踏实多了。”
林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想起了汴梁的吏部侍郎公子，想起了岭南货郎遇到的税吏，想起了洛阳故都的兴衰荣辱。那些红尘里的纷争，在这青山绿水间，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两人坐在石桌旁，聊着天。老者说，他年轻时曾在京城为官，看不惯朝堂的污浊，便辞官归隐，寻了这忘忧谷，一住就是三十年。平日里种种菜，酿酿酒，抚抚琴，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林望也说起了自己的游历，说起了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西域的佛窟，东海的大潮。老者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赞叹，眼里满是向往。
“公子的人生，真是精彩。”老者感慨道，“老夫守着这一方山谷，虽然清净，却也错过了不少风景。”
“各有各的好。”林望笑了笑，“前辈守着忘忧谷，求得一份心安；晚辈四处游历，看遍世间风景，都是人生的修行。”
老者闻言，抚掌大笑：“说得好！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无论身居何处，只要心无挂碍，便是自在。”
聊着聊着，老者忽然瞥见了林望放在一旁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公子这古琴，看着颇有年头，想必琴技不凡吧？老夫年轻时也爱琴，只是多年不弹，怕是手生了。今日难得有缘，可否弹奏一曲？”
林望欣然应允。他将古琴放在石桌上，调了调琴弦。指尖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忘忧谷的云雾，想起了山涧的清泉，想起了老者的悠然，想起了这一路的风尘。琴声缓缓流淌出来，清冽婉转，带着一股淡淡的禅意，又透着几分山野的灵秀。
琴声里，有青松的挺拔，有腊梅的暗香，有涧水的叮咚，有云雾的缥缈。老者坐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跟着琴声的节拍晃动着脑袋。山谷里的鸟儿也被琴声吸引，落在竹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琴声伴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许久才渐渐散去。老者长长地舒了口气，眼里满是赞叹：“公子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这琴声，听得老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前辈过奖了，不过是有感而发。”
老者站起身，走进竹屋，捧出一个木盒：“公子的琴声，让老夫想起了年轻时的岁月。这盒腊梅香，是老夫用谷里的腊梅自制的，赠与公子，聊表寸心。”
林望接过木盒，入手微凉，一股腊梅的清香扑鼻而来。他连忙道谢：“多谢前辈厚赠，晚辈愧不敢受。”
“无妨，”老者摆了摆手，“相逢即是有缘。他日公子若是厌倦了红尘的奔波，不妨再来这忘忧谷，老夫陪你喝喝茶，聊聊天。”
日头渐渐西斜，山谷里的云雾更浓了，像是给青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林望起身告辞，老者送他到山谷口。
“前辈留步。”林望对着老者深深一揖，“他日有缘，定当再来拜访。”
老者挥了挥手，笑道：“一路保重！忘忧谷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林望转过身，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往山路走去。他回头望去，只见老者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云雾里，竹屋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风里的腊梅香更浓了，缠着他的衣襟，像是一份不舍的挽留。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滇南的彩云，或许会去看塞外的飞雪，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巴蜀的忘忧谷里，有一位悠然的隐者，有一杯清香的腊梅茶，有一段琴声悠扬的时光，有一份藏在青山里的自在。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巴蜀的青山，这人间的自在，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惬意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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